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美术学院的孔令伟。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美术。上一节我们讲了青釉谷仓罐，这一节我们讲讲书法以及碑帖的问题。

“北碑南帖”

在中国，书法艺术可分为“帖学”、“碑学” 两大系统，而这两个系统都和魏晋南北朝时期书法上的成就密切相关。

在书法史上，碑学和帖学被称为“南北书派”或“北碑南帖”。乾嘉时期，学者们就对书法史做了系统的梳理，其中以阮元的《南北书派论》及《北碑南帖论》观点最为鲜明。他说：

“南派乃江左风流，疏放妍妙，长于启牍，减笔至不可识，而篆隶遗法，东晋已多改变，无论宋齐矣。北派则是中原古法，抱谨拙陋，长于碑版”。

阮元的看法是我们分析三国两晋南北朝书法艺术的一个理论基石。

南北朝时期，北碑南帖的分化日益明显，北朝人多保留古汉人的风尚，乐于褒扬先祖，显耀家世。另外，大规模的石窟佛教造像、摩崖刻经也开始在北方出现，因此北方的摩崖石刻、碑刻较多。北朝碑刻书法，以北魏、东魏最精，风格也多姿多彩，是汉代隶书向唐代楷书发展的过渡风格。

▲《龙门二十品》册（局部）

北朝碑刻的代表形制有四种：

第一种就是大型丰碑，像张猛龙碑等；

第二种是造像记，佛教造像中的题记，就叫造像记，如《龙门二十品》。

第三种是墓志铭，数量非常大，就是地下墓葬里面出土的穆主任的长篇的传记，墓志铭。

第四种是大型摩崖石刻，其中以泰山经石峪金刚经、徂徕山佛号、邹县四山摩崖刻经较为有名。

南朝也有碑，数量很少，非常珍贵。比较有名的一个是云南的“二爨”，也就是《爨宝子碑》、《爨龙颜碑》。还有一个是瘗鹤铭，是位于江苏镇江焦山崖石上凿刻的铭文，后来掉落江中，清康熙时从水中拉出来，移置山上定慧寺。这些都是书法史上南碑的重要遗存。另外还有《好大王碑》《司马芳残碑》等，都是碑系统的名品。

▲《爨宝子碑》（局部）

两晋时期，南方的书法家开始大量涌现，阮元、康有为所说的“帖学”系统，开始出现了一个新的高峰。这是以启牍，也就是往来信件为载体一种新的、简易流畅的书写形式，也就是行草书。这是上层贵族和高级公务员系统比较认可的一种流行的书写体例。

长期以来，这种书体被奉为中国书法的经典样式，直到民国时期，于右任还在政府系统中推广行书和标准草书。书法到今天还是如此，特别是行书，一直是展示官员或文人身份的一个重要能力和标志。所以中国官员、知识分子等喜欢写书法，也是和中国独特的传统是有关系的。 

▲ 王献之《中秋帖》

东晋人写字的风气最盛，书法家也很多。像庾、郗、王、谢等几大家族都是擅书法的家族，父子祖孙都是书法家，这样的例子很多。当然其中最有影响力的就是书法家王羲之和他的家族。王羲之被后人称为“书圣”，他写的《兰亭序》也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他的儿子王献之也是书法大家。

两晋书法艺术主要表现在行书上，代表作如《伯远帖》《快雪时晴帖》和《中秋帖》等。另外要说一点就是，魏晋流传至今的墨迹，大多都不是原作，都是唐代或宋代的勾摹本和临摹本。流传到今天的以王羲之和王献之父子的书迹比较多。所以，非“二王”的书迹就显得特别的珍贵。

陆机《平复帖》：率性天真

今天我们要谈的这几件书法史上“帖学”系统的重要作品，第一件就不是“二王”的，而是陆机的。

陆机的时代要早于王羲之，他是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擅长章草，有真迹《平复贴》传世。这件作品曾经在《宣和书谱》里有著录。清代金石文字学家杨守敬在《平帖记》里提到：系秃颖劲毫所书，无一笔姿媚气，亦无一笔粗犷气，所以为高。

▲ 陆机《平复帖》

陆机的《平复贴》和流行后世的刻帖中的一般章草面貌不同，和王羲之的草书风格也不一样，所以就显得特别珍贵，让我们窥见西晋草书的真实面貌。

《平复帖》共九行、八十四字，是陆机写给一位体弱多病、难以痊愈的朋友的一封信札。作者用秃笔，像杨守敬说的“秃颖劲毫”，就是用笔锋都已经磨秃的、很硬的笔写于麻纸之上，笔意婉转流畅，风格又特别平淡和质朴。

这件帖保留了张草的痕迹，但是把张草横向伸展的笔势，变化为纵向延伸的动态，字的形态也因为势的变化而做出调整。它的字形按照纵轴方向来造势，结体偏瘦长，这和张草就很不同，书写非常率性，逸笔草草，而且它的撇捺也没有汉隶波挑的复杂变化。所以这件作品给人以平淡、天真、率性的感觉。

从书写技术上看，这件帖子的点画、入笔动作非常简单，中锋圆头搭笔，就是随意落笔，不像后来我们学习的那种书法，要逆锋、要藏锋等很复杂的用笔方法，而就是圆头搭笔，落笔非常平易，形态始终是藏锋。但由于是秃笔书写的，我们在入笔处看不见笔锋的锋芒，这种手法这给我们一种非常简率的感受。

另外，他在章法布局上也比较简单。无论是行距还是字距，我们用现在排版的观点来看，都没有明显疏密上的变化，显得非常平淡。和后来的王羲之那种奔走跳跃、充满变化的感受是不一样的，陆机就是很平淡、没有太多疏密对比变化的书写方法。

《平复帖》全文共九行，每行三字到十二字不等，上端齐整，下端参差不齐，大小和行距变化不大，所以给人的感觉没有粗犷气，非常平淡和率性。

王羲之《快雪时晴帖》：“二十八骊珠”

看完《平复贴》，我们再看一看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王羲之我们都很了解了，他基本是中国书法史上最重要的一个人物。他早年学卫夫人，草书学张芝，真书学钟繇，改变了汉魏以来的质朴的书风，创为新体。也就是说他是新的书写风格的创造者。

王羲之的书法真迹今天已经没有了，传世作品主要是宋代以来所刻的众帖之中。“帖学”这个词就出现了，主要是指以“二王”书法为核心的、宋代以后流传的，学习他们字形和字体的一门学问。传世的墨迹都是唐代人的钩填摹本，这件《快雪时晴帖》就是这样一件钩填本。

▲ 王羲之《快雪时晴帖》

《快雪时晴帖》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一共四行二十八个字，内容是：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这二十八个字被誉为“二十八骊珠”，字字珠玑，被古人称为“天下法书第一”，与王献之《中秋帖》、王洵《伯远帖》被乾隆皇帝收在一起，合称为“三希”，也就是三件稀世珍宝。“三希堂”就和这三件宝物有关。

《快雪时晴帖》的点画是俯仰生情，和陆基的作品做一个对比，《快雪时晴帖》的字形、字的大小，以及字的行距变化比较多，对比也比较强烈。从笔性上看，用笔也是以圆笔藏锋为主，锋芒都不落在外面，也是一种浑厚的用笔方法，起笔和收笔都比较匀整安稳。

对中锋、对含蓄笔法的追求，一直是中国古代书法家的一个很重要的理论表述。他们认为这种中正平和、含而不漏的气息，是比较古雅的气息。因为有了这种观念，特别是清代，书法理论家在讨论书法的各种书体起源时，都追溯到篆书。

我们知道，篆书就是后来所谓的“中锋用笔”的视觉模型，是一种圆厚的、没有笔锋的用笔方法。所以后来的理论家认为，无论是楷书或是草书，源头都是篆书。当然这是一种理论上的表述，背后隐藏的是一个观念，也就是对中正平和、不落锋芒的趣味的追求。

关于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明代鉴藏家詹景凤有过一段评语，说得非常好：“圆劲古雅，意致优闲逸裕，味之深不可测。”是一种非常悠闲、古雅的趣味。书法家启功先生也在《书法概论》中对这个帖子有评论：“此帖行笔流畅，在妍美中又有厚重之感。”

这些都是好话，但其实宋代以来也有很多书法在批评王羲之的字，认为他写得太美了，有“姿媚气”。姿就像小姑娘打扮自己，媚就是好看。刻意的打扮、刻意的好看，字写得太美了，反而也成了一个缺点了。这件事情也很难办。

王珣《伯远帖》：仅存的东晋法书真迹

我们再谈一件作品，王珣《伯远帖》卷，也藏于故宫博物院。《伯远帖》是王珣写给亲友伯远书的一通信札。 王珣是东晋书法家王导之孙，也是书法家家族的成员，是“书圣”王羲之的远房侄子。王珣从小练习书法，成就也很高。

王珣写《伯远帖》有一个历史典故。我们知道诗句“王谢堂前燕”，王、谢两个家族一直关系很好，但后来变得不好了，两个政治家族开始破裂。晋孝武帝在位期间，谢玄、谢安就要把王珣调走，调到偏僻的江西南昌任豫章太守，实际上是把他从京城赶出去。王珣心情郁闷，虽然不想去，但是没有办法，就写了一封信给当时任临海（今浙江台州）太守的堂兄弟王穆（字伯远）倾诉自己心中愤懑和不满，这封信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伯远帖》。

▲ 王珣《伯远帖》

《伯远帖》的原文为：

“珣顿首顿首，伯远胜业情期，群从之宝。自以羸患，志在优游。始获此出，意不克申。分别如昨，永为畴古。远隔岭峤，不相瞻临。”

这段话说，我从得病以来一直就想着到处去玩，直到今天我才得到这样一个机会，可以离开让人厌烦的京城，去到外地，真是太好了。虽然实际上他是不想被赶出京城的，但是他写信时说，我长期以来就想自在优游，我的志向就是各处旅行，直到今天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外出的机会等等。

关于《伯远帖》在书法上的成就，我们也可以做一个小小的讨论。清代书法家安岐曾评说，这帖子“有自然沉着之气，非唐模双钩者。”就是说仔细看下来，这件作品有一种自然的气息，而不是一件摹本。

我们知道，这几年博物馆系统里关于真本和摹本的争议，一直是一个热点话题。很多古代的书迹，我们认为是真迹的，仔细一看原来都是精细的唐某本。所以这个话题其实在清代就出现了，说《伯远帖》是一件真迹，这个就很不得了，因为我们知道魏晋没有真迹存世，都被唐太宗随葬了。

启功也写了一首诗表扬此帖：“王帖惟余伯远真，非摹是写最精神。临窗映日分明见，转折毫芒墨若新。”意思是王家的书法都成了帖学了，只有王珣的这一件作品是真正的原作，是写出来的，不是摹本。如果拿着它当窗对着太阳看，就可以看得很清楚。这也是我们一种鉴定的方法，拿不准是摹本还是原作时，可以对着强烈的灯光或太阳光照看，如果里面笔势连贯，转折毫芒都很清楚，墨色若新，那么这就是一件真迹。这是启功先生的话。

这件作品行笔非常自然流畅，因为是真迹，肯定自然流畅。摹本、帖学里的书法，只留了一个字形，行笔的畅快、充满神气的感觉是不存在的。

《伯远帖》自然流畅，俊力秀雅，是早期行书的一件典范之作。而且整个帖子全篇字形的处理，随顺着自然的形态，浑然天成，是非常可贵的一件作品。当然最后还要说一句，这件帖子最可贵的地方，是现今学术界公认的、唯一一件东晋名家法书真迹。

到这里，我们关于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美术的内容就讲完了。欢迎大家走进博物馆，面对实物、面对文物，去观看原作。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心灵，去品味这些艺术品。

最后，也欢迎大家在课程评论区和我互动。

我是孔令伟，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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