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的齐东方，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谈谈隋唐时期的文物，这一节我们讲述一个特殊的文物：隋炀帝玉带，这是帝王身份的标识。

在出土文物中，能看到皇帝的用品非常少，带有皇帝标识的器物更少，所以隋炀帝玉带是一件非常难得的文物。虽然皇帝生活中使用的很多东西都是专用的，但是未必都是身份的标识物。这件玉带就不一样，它是和人的身份、等级关系紧密相连的一种器物，也就是说这件玉带只能是皇帝用，换句话说，它只能是隋炀帝的用品。

▲隋炀帝玉带，现藏于扬州博物馆

那么这件玉带是哪来的？这要从隋炀帝的墓说起。

隋炀帝是中国历代帝王中，非常有名的一个，但是对他的评价却不高。过去常用弑父杀兄、乱伦败法、心狠手辣、惨酷猜忌来定位隋炀帝，“暴君”和“艳主”成了他的标签。但事实未必是这样。隋炀帝对后世的贡献巨大：开通大运河沟通南北；西巡张掖，拓展丝绸之路，沟通了南北和东西；创建了科举制度，打破了原来的士族门阀政治；建立了扬州城，奠定了中国商业城市模式的基础。这些都极大地、积极地影响了后世，甚至影响了中国历史的走向。

只有皇帝的皮带才能用十三环？

隋炀帝既然是这样一个人，又发现了玉带，我们来说说文物。先看一下文献记载：《隋书·礼仪志》: “高祖朝服唯带加十三环，以为差异。盖取于便事。”《旧唐书·舆服志》: “隋代帝王贵臣，多服黄文绫袍，乌纱帽，九环带……天子朝服亦如之，唯带加十三环以为差异，盖取于便事。”就是说，只有皇帝用的玉带是十三环。 

《新唐书·车服志》也这样记载：“唯天子之带有十三环。”也就是说，文武百官、皇亲贵戚都有玉带，但均无权使用十三环带，十三环带是皇帝的御用品，只有皇帝能使用。除了在很特殊的情况下，皇帝才有可能将十三环带具赐予殊功异德者。

▲玉带细节图

提到玉带，大家肯定想的是扎的腰带，严格说应该是玉带板。玉带板是钉在皮革腰带上的装饰，也有悬挂物件的功能。方形和圆形的玉带称銙（kuǎ），圆首圭形的叫铊（chá）尾，銙下有环的叫蹀躞，皮革腰带叫鞓tīng ，鞓也就是皮革腰带。这些玉带板是钉到上面的，作为装饰和悬挂物品用，目前“鞓”这一部分已经腐朽无存，所以如今考古发现只能看到玉带板。炀帝的玉带板用上等和田白玉制作而成，和田玉不管在当时还是现在，都是高级的玉的种类。它洁白无瑕、细腻莹润、质地坚硬，而且抛磨得光亮如镜，制作工艺极为精湛。

这种玉带板，不是第一次发现。比如陕西咸阳底张镇陈马村北周武帝孝陵中出土的一副带，也是十三环，但是是铜的。后来还发现北周上柱国骠骑大将军若干云墓的玉带，也非常漂亮，但是八环。还有唐代著名何家村遗址出土的十条玉带。

▲何家村出土的玉带

隋炀帝的玉带为什么重要？首先看看它是怎么发现的。

为何隋炀帝墓的发现震惊国内外？

关于隋炀帝墓发现，也很有戏剧性，当时令国内外震惊。为什么用“震惊”一词来形容这个发现？原因有很多。

隋炀帝的死因和埋葬在史书有明确记载。公元618年，隋炀帝巡幸扬州，以重臣宇文化及为首领的禁卫军发动了兵变，缢死了隋炀帝。死后，萧皇后与宫人用漆制床板做成棺材，简单地将他葬于江都宫流珠堂。同年8月，江都留守陈稜将军，感念隋炀帝旧恩，秘密为其发丧，并改葬于吴公台下。这点文献记载得非常清楚。过了4年，也就是公元622年，唐高祖李渊下令将隋炀帝陵迁到雷塘。又过了二十多年，公元648年，萧皇后病死，唐太宗李世民命将萧皇后的尸骨送至江都与隋炀帝合葬。

这些都是清清楚楚记载在文献当中的。如果历史记载不误，隋炀帝就埋在雷塘，但是由于时代久远，墓具体藏在哪里已经不清楚了。后来人们根据传说记载和当地的一些巨大坟丘，产生了误判，认为扬州槐泗有一座高大的坟冢，这就是隋炀帝的墓。后来还有人立了碑，这个碑是什么人立的？清嘉庆十二年（1807年），有位大学士阮元认为这就是隋炀帝的墓，于是为其立碑。当时扬州知府伊秉绶隶书“隋炀帝陵”。这件事情几乎就是定论，再后来这个所谓的隋炀帝墓成了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而且还是收票的旅游景点，人们可以去参观。

▲扬州隋炀帝陵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几处被认为是隋炀帝陵。比如陕西武功，也有一个隋炀帝陵。史书记载，唐高祖武德五年，曾把隋炀帝迁葬于武功西原上，清代有个陕西巡抚毕沅，是一个很有名的文人，他调查古迹之后认为这就是隋炀帝陵，亲自书写立碑：“隋炀帝之陵。”陕西省政府于1957年公布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另外还有一处，在河南省洛宁县的隋炀帝陵。明嘉靖三十四年《河南通志》载：“（隋）炀帝崩于江都，唐太宗迁葬于此。”所以在河南也有一个隋炀帝陵。

这么多隋炀帝陵，是很尴尬的事。哪个是真的？隋炀帝的陵究竟在哪？成为了一笔糊涂账。大家想很有意思，有两处都被定为省级国保单位，但究竟是不是隋炀帝的陵，没有考证。

唐代诗人罗隐的一句话用到这里非常合适：“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以往这些记载，有的是根据正史唐代的文献记载，有些是明清通志、县志的记载，后人是猜测性的确认，没有确凿证据。

按常理，多个炀帝陵，其中必有错误，但也没有过多的证据，所以严肃的历史学家不愿轻易肯定或否定。因为隋炀帝死因特殊，埋葬、迁葬、衣冠冢的可能性都存在，于是多个遗迹并存，成为考古学上的特殊案例。

▲隋炀帝墓葬发掘现场

隋炀帝的墓葬发现很偶然，也很意外。2013年3月，扬州邗江区曹庄房地产开发，在清理地基的时候发现了两座古墓，当时以为是一般的古墓，文物部门清理完了之后，意想不到的是，在1号墓发现了“随故炀帝墓志”，墓主竟然是隋炀帝杨广。旁边的2号墓与文献记载萧皇后与隋炀帝合葬相吻合，同坟异穴。这一发现令人震惊，当年被评为 2013 年全国十大考古发现。

这一发现再次证明现代考古学的重要性。以往那么多处隋帝陵，原来都不是真的。这是真正通过科学的考古发现确认了，而且有墓志出土，有十三环玉带出土，确切无疑就是隋炀帝墓。

所以通过玉带，很多历史上的制度，历史上隋炀帝的埋葬之谜，都能解决，而且玉带有帝王所用的唯一性。墓葬的发现，颠覆了以往的认知，同时也展示出隋炀帝是个悲剧人物，所以，确认隋炀帝墓，靠的是科学考古发掘，是“开棺定论”。然而对隋炀帝的评价，却还没有“盖棺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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