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继续收听古文素养课第59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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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课文是选自司马迁《史记·李将军列传》全文末尾的赞，就是司马迁对李广这个人物的一个总结性质的盖棺论定。《史记》每篇文章的最后，都有针对这篇内容的评论，以“太史公曰”开头。后来别的史书，也经常有这个评论的部分，有的叫“赞”，有的叫“论”。史书文字以叙事为主，但史书的赞或论，是评论，属于议论文。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感受一下司马迁评价历史人物的分寸感和笔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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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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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们来看第一句。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太史公说：“《论语》说：‘一个人如果自身行为端正，就算不发命令，别人也会遵行；如果自身行为不端，就算发了命令，别人也不会听从。’说的大概就是李广将军吧？

“传”，汉代人把儒家“六经”之外的贤人著作，统称为“传”，这里专指《论语》。司马迁后面引用的几句话，出自《论语·子路》篇。《论语》虽然是儒家经典，但在汉代，还没有成为“经”，地位比“六经”要低一点，所以叫“传”。

“令”，是下命令的意思。

“其”，表示推测语气，是可能、大概的意思。

“其李将军之谓也”，是宾语前置句，相当于我们以前学过的“此之谓也”。

下一句是。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看李将军像个农民一样，老实巴交的，嘴巴不善于说话，可是等到他去世的时候，天下认识他和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竭尽哀悼之情。

“悛悛”，忠厚老实的样子。

“鄙人”，“鄙”指城外，“鄙人”是农民的意思。

“知”，指认识他的人。

下一句是。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忠实的品格，确实得到了士大夫的信任。

“彼其”，意思是他的。

“诚信”，和我们现在说的诚信完全不是一个意思，要拆开来分别理解。“诚”，做副词，确实的意思。“信”和后面的句子连属，“信于士大夫”，是被动句，“被士大夫们信任”。

最后一句是。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谚语说：‘桃树与李树结果子的时候，即使不说话，人们也都会来摘，树下面都能踩出一条路来。’

“蹊”，是被人踩出来的小路。

“喻”，是说明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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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把这段文章从头到尾串讲一遍。

太史公说：“《论语》说：‘一个人如果自身行为端正，就算不发命令，别人也会遵行；如果自身行为不端，就算发了命令，别人也不会听从。’说的大概就是李广将军吧？我看李广像个农民一样，老实巴交的，嘴巴不善于说话，可是等到他去世的时候，天下认识他和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竭尽哀悼之情。他忠实的品格，确实得到了士大夫的信任。谚语说：‘桃树与李树结果子的时候，即使不说话，人们也都会来摘，树下面都能踩出一条路来。’这句谚语讲的尽管是小事，却可以用它来说明一个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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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简单介绍一下主人公李广的生平。他在汉文帝时崭露头角，得到皇帝赏识。到汉景帝时，已经成长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将，和匈奴作战，屡建功勋。由于李广打仗忽然而来，忽然而去，快如闪电，匈奴人都把他叫作“飞将军”。唐代王昌龄的诗写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只要边关有李广这样的将军在，敌人一定打不进来。然而这样一位名将，由于各种原因，却一直没能加官进爵。司马迁记载，他曾经跟一个算命的人抱怨说：“自从汉朝攻打匈奴以来，每次战役我都不落在别人后面。可到现在，那些中等才干的军人，都纷纷立功封侯了，总也轮不到我。为什么呢？”李广心中是有点郁郁不平的。而他的结局更令人扼腕叹息：汉武帝即位后，认为李广已经老了，不想起用他。后经李广本人再三恳请，才派他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匈奴。卫青兵分两路，派李广走更加迂回的东路。李广不愿意，想做前锋走西路。卫青遵照汉武帝的意思，私心也想带自己的恩人公孙敖打前锋立功，于是就驳回了李广的请求。最后李广不得不走东路，由于不熟悉地形，迷了路，没能参加战斗。事后追究起来，李广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但他说：“我已经六十多岁了，不愿意再被调查，受这种侮辱。”就自杀身亡了。

李将军

司马迁书写人物传记，有一个特点，就是既不会为尊者讳，也不会刻意凸显高大全的形象，既会写人物好的地方，也会写人物存在不足的地方，所以读起来往往充满人情味。综观李广的一生，他的用兵如神、武艺高强都值得评价，但是在最后的评论部分，司马迁却只挑了李广的人格以及舆论对他的怀念来写。李广虽然不得志，但却获得了大家的一致景仰，这比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更加难得。

司马迁对李广充满了同情，还有一点特殊的渊源。前面我们讲到《太史公自序》，司马迁之所以受到宫刑，苟活于世，是由于帮李陵说话。李陵就是李广的孙子，也是一位将领，被八万匈奴大军团团围困，苦苦坚守八天，还是等不到救兵，最后只好投降。在《李将军列传》的最后，司马迁也写到李广的后代、包括李陵的事迹。司马迁虽然因为李陵而受刑，可他并不后悔，更没有埋怨李陵，仍然用同情的笔调来叙述这一家三代的英勇事迹。他的同情，不局限于李广个人，而是给到了所有这些赤胆忠心、却被朝廷辜负的人们。司马迁虽然生活在汉武帝时代，却在书中替汉武帝打压的李广、李陵等人打抱不平，这种正直与勇气，难能可贵。借用一句流行语来说，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李将军列传赞》是司马迁在向一位失败的英雄表达敬意，而司马迁本人也不啻在用自己的生命践行着这种同样的英雄主义，虽经受磨砺，仍然不改初衷。

司马迁

最后，再讲一讲这篇赞的写作技巧。在这篇到一百个字的文章里，司马迁连续使用了两次引用论证。引用论证的基本作用，是增强论证的说服力。他用到的引证有两种：一种是名人名言，一种是谚语俗话。名人名言的权威性比较高；而谚语俗话，是民众智慧的结晶，能流传至今，说明得到了广泛认同。司马迁引用《论语》中孔子的话，属于名人名言，正面给出论点；其次引用民间谚语，通过比喻，把要讲的道理变得形象生动、容易理解。所以，两段话放在一起，不仅不让人觉得累赘，而且还可以互补，《李将军列传赞》可以说是作了一个绝佳的示范。

这一讲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课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