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小峰
2020-12-22·阅读时长7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央美术学院的黄小峰,我学的是艺术史,是一位中国古代艺术的研究者。
接下来的10节课,我要给大家讲10件隋唐五代时期的经典古代书画,这些作品如今都收藏在海峡两岸的几大著名博物馆,这些年也经常拿出来展览,也许大家曾经在博物馆中见过它们的真身。就算没有见过原作也不要紧,因为几乎每一本中国古代艺术通史的著作中都少不了它们的图片。这些作品为什么在艺术史和历史中这么重要?和我们今天的生活又能够发生怎样的联系?接下来的时间,我将会从我自己的角度出来,结合艺术史领域的新研究,带领大家思考这些问题。
我会大致按照作品的时代进行,所以第一件作品,是北京故宫的《展子虔游春图》。我们先来了解一下这件作品的大致情况。如果光听我说,大家听到的是叫做展子虔的画家画的一幅《游春图》。但看文稿就会发现我把“展子虔游春图”全都放在表示作品名称的书名号里。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展子虔游春图”其实不是一个客观描述,而是一个关于这件作品的概念。没错,展子虔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人,是一位活动在北朝和隋代的宫廷画家,但这件作品不是他的亲笔,只是后来人的指认。做出这个指认的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位北宋著名的艺术皇帝宋徽宗赵佶,大家看这幅画的画面前面有一个竖着的题签,就是宋徽宗用它著名的瘦金书写的六个字“展子虔游春图”。相当于,是他和他的文化幕僚为这件作品确定的身份。他要比历史中的展子虔晚了五百年。能不能相信他呢?这就要两说了。作为第一证人,却晚了五百年,这不能不说是个巨大的缺陷。他虽然比展子虔晚,但比我们离展子虔却近了九百年,所以这么说又是最贴近历史真相的。面对这种模棱两可的情况,如果我们是仲裁官,就必须要通过相关的物证来进行逻辑推理了。很遗憾,这就是中国艺术史中很多早期绘画所遇到的问题,我这次要讲的10件作品,有6件都是这样,所以我们常会看到人们在这些作品前加上“传”这个字,传XXX的XX图,也就是传说、相传的意思。这是面对悠久历史的一种严肃而又多少有点无奈的态度。

▲《展子虔游春图》
历史给我们留下的这些谜团,意味着我们面对像《展子虔游春图》这样的古画,要把它当成一个问题来讨论,在破解问题或者一系列问题的过程中,我们才能看到一件古画和错综复杂的历史与文化的关系。
第一个问题,是这幅画为什么会被宋徽宗作为展子虔的画?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命名为“游春图”?
这两个问题涉及到这幅画画的景物和使用的画法。画面的主要构图方式是一江两岸,中间是一条大河或大江,斜向展开,但两岸并不是平川,而是起伏的山地,从近到远都是山地,可见这一片景物画的应该是整体海拔都高一些的地区。而又有辽阔的江河,那基本上就可以锁定是在中国的西部了,如果说是隋唐时期的政治中心陕西,或者就是都城西安附近,也合适。看画中的群山集中在大江右岸,群峰耸立,有六七个山头,很有点古代的笔架,或者说砚山的意思。如果我们对比故宫藏的一座被定为唐代的十二峰陶砚以及西安出土的两座类似的唐代陶砚,就可以发现确实有类似的地方。画中为了强调山峰的高,还在山谷中画出了缭绕的厚重白云,但最高的云头也还攀不到山巅。

▲《展子虔游春图》局部 大江右岸的群山
看到这里,我们才会明白为什么画面要这么设置,因为画家在这里,也就是近景的部分,画的是这片山区中两岸最近的地方,这里最适宜设置成渡口。因此画家就在这里,分别画出了伸向江中的一片尖尖的堤岸。在右岸,画了一条小舢板,在左岸,更是清晰地画出了木桩,这就是码头系船用的。画家也用人物来引导我们关注这两岸的渡口。右岸系着小船的码头边,两位骑马的男士正在靠近。前面的是主人,后面的是仆人,证据是后面的人胳肢窝里夹着一个红色的长条状的东西,这个最有可能就是马球杆。所谓的“挟弹游骑”的唐代贵公子,在唐诗中屡见不鲜,在画中也有表现。故宫博物院有一幅传为唐人的《游骑图》,领头的人拿着弹弓,最后的一位仆人则夹着一个红色纺织品包着的东西,就是马球杆。《游春图》中,这一主一仆是要往码头船边去吗?非也。传为唐人《游骑图》已经告诉了我们,这些唐代贵公子都是结伴出游的。这两位肯定是要沿着堤岸往山中走,追赶前面的同伴。果然,我们的视线顺着堤岸走,就会看到另两位骑马的人,打头的一位贵公子已经来到了一座红色拱桥的桥头,他身后跟着两位步行的仆从,这和《游骑图》真是完全一样。毫无疑问,这队贵公子的游玩活动显然就是“游春图”画名最重要的来源了。

▲《展子虔游春图》局部 打头的贵公子来到红桥前
画家很具有匠心。请注意,这领头的贵公子在这里其实是来到了岔道口。过桥还是不过桥呢?他也许在想。为了展示岔道景物的不同,画家在这里着重画出了两边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处建筑物。过桥了,就是一所朴素的草堂,不过桥继续走,则是一处有红色柱子、黄色琉璃瓦、重檐歇山顶的高等级的建筑群,作为高官的别墅可能都过分了,最有可能是一处具有皇家性质的寺庙。有趣的是,无论是草堂还是寺庙,门都半开着,似乎都在欢迎这队贵公子的到来。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贵公子们就是为了上桥看看风景。我们看到,这座桥建在比较高的两个山坡之间,中间夹着山涧,山涧的涧水是由前方一道从最高的山谷中流出的瀑布坠落而成,至少可以看到两叠。所以,面对这样一幕雄壮的景色,我们才能明白为什么这座红色的桥这么华丽,原来它就是专门的观景的桥。郊游的贵公子们,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景点。过不过桥都不重要了。

▲《展子虔游春图》局部 江岸左边码头
看到这里,让我们转到另一条线路,江岸的左边码头。在这里,画家同样画出了一主一仆,衣服的颜色和站立的姿态是标志物。身穿白衣的主人,挺胸直立,看着对岸。第一眼,可能大家会以为他在看着江中那条带篷子的游船。但仔细看他的视线并不是。游船上的人物尺寸略小一点,位置更靠后,处于稍远处的江面。而这位白袍公子的头部姿势,显示他正直视前方。如果顺着他的头部姿势和眼睛位置连一条线的的话,不偏不倚,恰恰是对岸一处草堂门口同样在张望对岸的红衣白裙女子。

▲《展子虔游春图》局部 白袍公子的视线正落在对岸红衣女子身上
这是巧合吗?恐怕不是。红衣女子显然是住在草堂里的,这座草堂和刚才讲的画面深处红色木桥旁的草堂类似。对岸的白衣公子,旁边也有一处建筑物,但这处建筑物不是草堂,而全部是规格更高的瓦屋顶,应该就是白衣公子的住处,最符合唐代在长安旁边终南山中的那些文官别墅。所以,我们通过不同的建筑物,看到了两岸相互观望的男女不同的身份,一种有可能发展为浪漫情感的可能性,便通过这样的描绘而表现出来。

▲《展子虔游春图》局部
左:白衣男子所住文官别墅 右:红衣女子所住草堂
到这里,我们就可以来讨论画面的季节春天了。
画中的春季之感,鲜明地表现在画中遍布山中的梅花或桃花中。相比之下,我更愿意相信画的是桃花,大概是因为深受白居易著名的《大林寺桃花》一诗的影响:“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山中气温低,花的凋谢比平川上迟,这是常识。如果是桃花,也更能产生浪漫的爱情。和白居易生死均同年的崔护《题都城南庄》诗最著名了:“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画中,立在草堂门口的红衣女子可以说也正在桃花的掩映之下,因为草堂四周都是桃树。对岸的白衣公子,如果视力真的很好,他看到的或许还真有点类似崔护诗歌的描述。

▲《展子虔游春图》局部 山花遍布
春天万物萌动,当然最容易产生这种偶然邂逅的爱情。但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阳春三月,大概在清明节前后,是踏青的时节。唐代的长安中,三月三“上巳节”男女老少都会去郊外踏青。杜甫著名的《丽人行》就写到:“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画中的贵公子就是结伴去郊外踏青游戏的。女子也一样结伴出游,她们在这个时候有比较自由地出行的机会。这就可以解释江面中那条游船了。船中一大特点,是除了撑船的是男性,船舱里坐着的三位全都是女性。有人扭头向后,有人身体前倾,看起来在相互交谈。她们应该就是在长安郊外踏青的贵族女子了。
到这里,我们对于这幅画的图像和主题做了一次完整的逻辑推演。大家会看到,这幅画的人物描绘和主题都非常符合唐代的风范。从画法上来看也是这样,很多学者都指出,无论是对比唐代墓葬中的青绿上色的山石画法,比如章怀太子李贤墓,还是敦煌唐代壁画中作为佛教故事背景的山水景物,都可以看到那种没有太多水墨皴法,而是用线条勾勒轮廓,然后用颜色平涂的画法。宋徽宗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一点呢?我觉得差不多。总之,在他或者说北宋末年的人眼里,这幅画展示的是一片隋唐古风。画中视野和空间极其开阔,我觉得,这也许是之所以选定展子虔作为作者的原因。在北宋的皇家绘画收藏著录《宣和画谱》中,说展子虔“写江山远近之势尤工,故咫尺有千里想”。在整个《宣和画谱》中,展子虔是最早被用“咫尺千里”来形容的画家。
当然,也还有另外的解释。在四十多年前,建筑史家傅熹年先生就深入研究过这幅画,他主要从建筑入手,发现画中建筑其实有不少晚唐以来的特征,所以,展子虔是不可能的了。但他认为,这幅画可能是宋徽宗宫廷对于一件和展子虔有关的古画的摹本。目前,这是相对来说最能调和这幅画中体现出的各种疑问的一项研究。当然,问题还远没有解决。不过对于欣赏和观看这幅画的我们来说,或许想象一下宋徽宗的心情是可以的。作为久居深宫的皇帝,他大概也很想拥有唐代贵公子那般的逍遥和自由。今天久居喧嚣城镇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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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人文学院副院长,艺术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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