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黄小峰。今天我们一起来看的是故宫博物院的《步辇图》，相传是初唐大画家阎立本的手笔。

概貌

在中国传世名画中，《步辇图》之所以著名，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它是一位极为重要的画家画的一位极为重要的人物在从事的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重要的画家是初唐名手阎立本，重要的人物是中国历史中最著名的皇帝之一唐太宗，重要的事情是唐朝文成公主与吐蕃松赞干布的“和亲”。可以说，这是一件“典型”的早期中国绘画。为什么说是“典型”呢？因为在隋唐时代的中国绘画中，宫廷绘画占有重要地位。这些为宫廷所画、记录重要政治事件、具有重要政治性的绘画以人物故事画居多。《步辇图》就被公认为是最为杰出的一件宫廷“纪念性”绘画。

▲传阎立本《步辇图》

这幅画给我们最大的印象，是图文并茂。在图画左边是14行的长篇题记，用小篆写成。小篆也是一种具有纪念性的书体，不是那么好认。唐代的时候最常见的就是用来写石碑的碑额。这段题记非常重要，之所以说这幅画是阎立本画的，画的是唐太宗接见松赞干布迎亲使者的历史场面，就出自这里。我带大家一起读一下。

题记是从右往左读的。但我们先跳到最后一行，这里写的是“唐相阎立本笔”，这就是阎立本作者权的来源。好，我们从头按顺序来看。

太子洗马武都公李道志

中书侍郎平章事李德裕

这头两行是带有官职的人名，说明以下文字内容是他们拟定的。这两位姓李，都是皇族。其中，李德裕是唐代历史中很著名的人物，晚唐“牛李党争”主角之一。他们这次合作干了什么事呢？第三行说：

大和七年十一月十四日重装背

明白了，他们干的事就是为这幅画重新装裱，时间在晚唐唐文宗大和七年，也就是823年。这里暗示的是，这幅画是唐太宗时期的，有快两百年了，所以要重新装裱。接下来的一段，讲的是这幅画的内容：

贞观十五年正月甲戌，（也就是641年的正月十三日），以吐蕃使者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禄东赞是吐蕃之相也。（这里很有意思。禄东赞是吐蕃宰相，他到大唐来，却被太宗封为“右卫大将军”。这唐朝封的大将军总要比吐蕃的宰相低一等吧，暗示出唐朝要比吐蕃高一等。他来干什么呢？）太宗既许降文成公主于吐蕃，其赞普遣禄东赞来逆。（原来，他是代表松赞干布来迎娶文成公主的。他到大唐来，表现得很满唐太宗的意）召见顾问，进对皆合，（就是说举止呀，言语呀，都很好。于是唐太宗）旨诏以琅琊长公主外孙女妻之。（这就更有意思啦，人家明明是来替松赞干布迎娶公主的，不成想得了大礼包，要被赐婚。唐太宗一高兴，要把自己的姐姐琅琊长公主，也就是高密公主（？― 655年）的外孙女嫁给他。继续和亲，亲上加亲。其实这也是有考虑的，要嫁给松赞干布的是文成公主，虽然并不是唐太宗的骨肉，而是宗室女子，但毕竟封为公主，属于太宗的女儿。而要嫁给身份低一等的禄东赞的，是辈分再往下一代的宗室女子。所以，我们看到，整个故事的情景有点变了。变成了唐太宗对于禄东赞的赏识和超乎寻常的奖赏。禄东赞当然也是明白人，这外交奖赏哪里敢答应？）辞曰：“臣本国有妇，少小夫妻，虽至尊殊恩，奴不愿弃旧妇。且赞普未谒公主，陪臣安敢辄娶。”（姿态很低，理由充分。一是我有青梅竹马的妻子，我不能喜新厌旧呀。第二，我们赞普都还没成亲，我怎么能呢。）太宗嘉之，欲抚以厚恩，虽奇其答，而不遂其请。 （这最后一句有点含糊。所谓“不遂其请”，是说唐太宗虽然很赞赏禄东赞的回答，但驳回了他不想迎娶琅琊长公主外孙女的请求。那么，他到底娶没娶呢？没说清楚，戛然而止。）

抬辇的宫女

以上这段题记，是用晚唐负责重新装裱这幅画的大臣之口讲述的。这对于我们再来看画面大有好处。我们现在能开始想明白一些奇特之处。

第一个奇怪之处是，唐太宗坐在步辇上接见禄东赞，感觉就是在路上偶然见到，非常的不正式。这是为啥？因为这里谈论的不是公家的事，而是太宗以长辈身份和禄东赞说媒，要赐婚，要联姻。我们脑洞开大一点，此言一出，大家是不是能感觉到除了唐太宗之外，所有人满屏的尴尬呢，尤其是眉头紧锁的禄东赞。他是画面左边站立三个人当中那个穿着有点类似粟特人服装的人。只有他没有拿唐朝官员的笏板。他前面的红袍络腮胡是唐朝的官吏，引导禄东赞来到太宗辇前。这人的站姿和形象，颇有点类似同样传为由阎立本画稿的《凌烟阁功臣图》，就是皇宫中凌烟阁里的开国功臣画像。禄东赞后面那位，没有胡子，长相有点奇特，高颧骨、朝天鼻、大下巴。他很可能是一位陪同的唐朝宦官，当时，宦官多来自于岭南甚至东南亚地区。这种模式化的宦官形象很流行，在高等级的唐朝墓葬壁画中也可以看到。

▲李贤墓出土的壁画

第二个另人纳闷之处是，给皇帝抬辇的，是两位身材苗条的妙龄少女。这也是很难想象的。抬辇的一般都是男性，不用说《女史箴图》中“班姬辞辇”中大辇由身强力壮的男性来抬，更接近的是波士顿美术馆藏的阎立本名下的另一件《历代帝王图》，给南朝皇帝抬同样步辇的就是男子。《步辇图》里给唐太宗抬辇的宫女还有他身边其他的宫女都很苗条，与盛唐胖胖的女性大不相同。其实，在初唐的时候，图像中的女性形象确实是比较苗条的，我们在隋代到初唐的贵族墓葬中都可以看到十分类似的宫女，就连她们身穿的红色条纹长裙也很类似。我们看，画面很生动，抬辇的姑娘弓着背，低着头，一点不轻松。第一种可能，是皇帝临时要乘辇出行，而且距离很短，所以只是暂时用用宫女就行。但也可能是要表现一种象征意义。全用宫女而没有一个男性侍卫，说明太宗想向禄东赞表明一种最最最最亲密的关系。宦官形象的出现，无疑也表明了这一点，这是在只有宫女和太监的私秘后宫的长辈和晚辈的私人谈话，而不是曾经剑拔弩张的大唐和吐蕃进行的外交谈判。但我们要明白，之所以“和亲”，就是因为政治。

▲传阎立本《历代帝王图》中的陈宣帝

故事要从前一年，太宗贞观十四年说起。这一年六月，西域的薛延陀国遣使来唐朝求娶公主。几个月后，闻听突厥及吐谷（yu）浑都求娶到了唐朝公主，而薛延陀也在紧锣密鼓向唐朝求婚，吐蕃赞普也在十月份遣使入朝，献上黄金千斤求娶公主。由于土谷浑使者的离间，太宗没有应允吐蕃的求婚。赞普大怒，发兵讨伐土谷浑，并趁机攻破了周边其它几个政权，率军20万屯扎在唐朝边境，威胁说如果娶不到公主就挥师东进攻打唐境。结果唐朝边防军大败。太宗于是派遣吏部尚书、大将侯君集统率精兵五万御敌。唐军虽一开始小胜一阵，但赞普并未就此退兵，围而不攻，趁此机会再次提出请婚的要求，于是便有了文成公主的故事。《步辇图》这个看似和睦的场景背后，其实埋藏着数千名唐与吐蕃将士的生命。

《步辇图》在宋代的复兴

刚才我们对于图像做的这些观察，看起来是画家精心的安排。如果这幅画真的是阎立本的作品，那么他可以说是中国的政治性艺术，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主题创作”，的一位重要开创者。不过，现在大部分的学者相信，这件作品是一件北宋时期的摹本。

根据我的老师的老师、美术史家金维诺先生在70年代一次对《步辇图》的详细观察，《步辇图》右边是绘画，左边是北宋人“章伯益”落款的篆书题记，二者其实是一块完整的绢。也就是说，阎立本的画与章伯益的字是出现在同一幅绢丝上面。这样就会有疑问了。如果《步辇图》是唐代阎立本的手笔，那么怎么会有章伯益这位晚他四百年之后出生的北宋人的题记呢？难道阎立本当初故意留下接近一半的空白要让后人加以补充吗？当然我们可以有各种推测，但大概只有一种比较实际一点，那就是现在看到的这件《步辇图》并非唐人真迹，而是一件北宋时的摹本。北京故宫的鉴定家徐邦达先生也作了这种观察，并且认为“章伯益篆”这四个楷书与画面上“步辇图”三个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确实，画面可以看到一些“摹本”通常会有的疏漏之处。中国国家博物馆的文物专家孙机先生就敏锐观察到画上的步辇结构含混，辇后的抬杠莫名其妙就消失了。还有我们刚才提到的抬辇的女性，其实后面那位就画得很不对头，看起来根本没有人在抬。

▲《步辇图》局部

阎立本是否画过文成公主的故事，现存的画史文献中没有什么明确的记载。倒是唐代晚期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记载阎立本的兄长阎立德（？- 656）画过有《文成公主降蕃图》。画早已不在，从名称上来看，画的正是唐太宗将文成公主嫁给吐蕃赞普松赞干布的事情，但究竟是怎样的构图我们无从得知。

如果从北宋摹本的角度考虑，我们会看到北宋中期和后期，突然之间就出现了好几个对于阎立本《步辇图》的记载。宋徽宗时期编的皇家收藏著录《宣和画谱》中就记载了一件阎立本《步辇图》。北宋大书法家米芾在《画史》中也提到了一件《步辇图》。而在现在这件《步辇图》后面的题跋中，第一段恰恰就是29岁的米芾于元丰三年，就是1080年在湖南长沙的观款。在更早的北宋文献中还有两处提到了《步辇图》。一则是宋敏求《春明退朝录》中记载，他在宰相王钦若家看到了《太宗见禄东赞步辇图》。王钦若是北宋真宗朝的宰相，仁宗朝更是封冀国公。另一则记载见于南宋初年一本叫做《能改斋漫录》的笔记中。提到北宋李公麟说，见过和王钦若同为宋真宗宰相的吕夷简家里的《唐太宗步辇图》。那么，至少有好几件《步辇图》在北宋流传了。故宫的这一件说不准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的这幅画上，画面中确实有“步辇图”三个字的题名，但是肯定是北宋人写的。我们大致可以推断，是北宋人重新发现并命名了“步辇图”。作为摹本，是不是真的曾经有一件阎立本的《步辇图》真迹呢？我们无从得知。但我们大概可以想到，为什么北宋人对于这个故事这么热衷？很可能是因为北宋同样在边境上面临来吐蕃的压力。或者说，北宋人在边境面对的军事压力要比唐朝更大。除了吐蕃，还有西夏，还有契丹。《步辇图》，一直都和人们对于历史的认知和想象发生着紧密的关系。我们今天同样如此。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