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黄小峰。今天我们一起来看的是辽宁省博物馆的《簪花仕女图》，这是一件十分扑朔迷离的作品。不过在我心目中，这是古代绘画中最性感的一件。今天，让我们一起来尝试欣赏一下这幅画的魅力。

概貌

和之前讲的《游春图》《步辇图》类似，这件作品也相传是大画家的手笔，长期被归在8世纪擅长画女性形象的周昉名下。不过，现代学术界对此有很多争论。有人认为是唐代的，有人主张是五代南唐的。认为是唐代的学者，也有分歧，有的认为确实是周昉的时代的作品，有的认为是晚唐的作品。但是有一点，大部分学者都相信这是一件古代的原作，不是摹本。证据是七十年代这幅画在故宫重新装裱修复的时候，发现是由三块绢拼起来的，所以据此推断本来应该是一件小屏风，后来才被拆下来拼装到了一起。如果仔细看，可以清楚看到两道拼装的痕迹。一道在画中拿团扇的丫鬟的团扇后，一道在仙鹤身后。考虑到画面高度不到50厘米，如果最初是小屏风，也许就是摆在床榻上挡风的枕屏。

如果和唐代墓葬壁画中的女性，还有敦煌石窟、藏经洞绢画中的中晚唐唐代女性对比的话，会看到确实很相似。但认为这幅画是五代南唐绘画的学者也有道理。最主要是女性都是高高的发髻。50年代在南京发掘了南唐几位帝后的陵墓，大家如果去南京博物院，就能在展厅中看到这些陶俑。不少女性陶俑，就是类似的高髻。南唐，当时就叫做“唐”，标榜是唐朝的正统继承者，传承了很多唐风就不难理解了。

▲南唐帝陵中出土的女俑

这具体的年代判断，咱们放在一边。无论是8世纪、9世纪还是10世纪的作品，我想大家可能都会感兴趣的是，这幅画要展现的是什么？是为怎样的欣赏者准备的？

女性之美

我们来看看画面。画中6位女子，5位是有高髻的贵族女性，还有1位拿着一把长柄大团扇，上面画着一朵硕大无比的牡丹或是芍药花。从画面最左边的一块庭院中常见的太湖石和旁边生长的一株粉红色辛夷花，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紫玉兰来看，女子们是在一个庭院或园林中漫步。所以会出现一只丹顶鹤。因为仙鹤是高级园林中饲养的禽鸟之一。此外还有系着红丝带的两只宠物犬，很多学者都指出，它们就是唐代以来宫廷流行的猧子，是一种来自西域的小狗，因为原产东罗马帝国，所以唐代叫做“拂菻犬”，是深得宫廷佳丽喜爱的萌宠。画中主要表现的是小狗和女主人之间的互动。

右边第一位贵妇用红色的拂尘来逗小狗。这拂尘有讲究。最近有学者指出，这是一种晚唐五代流行的“红丝蝇拂子”，用红丝做成，女性喜欢用来作为随身器物，并不是真的掸苍蝇的。比如用红丝打打闹闹，或者轻打情郎，很有那种娇媚姿态。画面最后一位贵妇，不但吸引了小狗，还吸引了仙鹤。她其实刚完成了一件特别需要技术和耐心以及身手敏捷的事情，那就是从辛夷花上捉住了一直采花的凤蝶（我想应该不是从空中捉住的，难度太大了）。她捏着蝴蝶翅膀，回头看者小狗，似乎在说，你想要吗？想要来追我。仙鹤和她的关系也很有趣。仔细看，在她贴身的花裙子上，就有飞鸣在空中的两对仙鹤图案。养在园林中的仙鹤通常都是成双成对的，画中只有这么一只。这可能就有特别的暗示。我们看，除了小狗是两只以外，仙鹤是单只，蝴蝶也是单只。而画中人物数量虽然是双数，但性别却只有一种，没有男性。

可以有两种方式来看待没有男性这个问题。第一种是把画中贵妇看成是孤独的宫廷佳丽，她们在深宫之中独自与动物为伴，这样一来，这幅画就与诗歌中的宫怨题材有了密切的关系。这种宫怨诗歌通常是以孤独的宫廷女性的口吻来表达对于君王旧日恩情的怀念。不过其实还有一种方式来看待画中没有男性的女性世界，那就是认为这本来就是一个特意组织的女性空间。如果把画面看成是一个整体，我们会看到这里是5位同等身份的贵妇加上1位丫鬟的专属活动空间。几人之间还有一些前后的空间关系，并非完全并排，比如画左边，一大一小的两位贵妇，暗示一近一远的空间关系。她们在春天的园林中活动，也许是在举行一个party。更像女性party的是台北故宫所藏的传为唐人的《宫乐图》，一群宫廷佳丽围着桌子在宴会，还有音乐。

▲传唐人《宫乐图》

无论是《宫乐图》还是《簪花仕女图》，尽管之前都被视作宫怨主题，但应该是会有欢声笑语的，而不仅仅是哀怨之情。上节课我们讲过，春天郊游踏青是唐代女性很重要的展示自我的机会。不由得我们又会回想起杜甫《丽人行》，上节课我们念到了“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没再往下念。他的诗下面紧接着描绘春季踏青的宫廷佳丽：“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微盍（he）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jie）稳称身。”这里说的感觉，仿佛也很能吻合画中的女性。女性姿态“态浓意远”，确实是。看这几位女性，姿态都特别夸张。大家试着去模仿一下处于前景的4位贵妇的身体和手势动作，就知道我说的不假。其实真人很难完全做出这样的扭转动作。我们模仿的时候，身体会绷得特别紧。从右边开始看吧。第一位逗小狗的贵妇，要在缓慢行走中扭动上半身，两臂要优雅地交叉，注意右手腕必须与右臂始终保持垂直，且必须放在身体中轴线位置。而拿着拂尘的左手则要手心完全上翻。对我们来说，这绝不是个舒服的姿态。第二位贵妇也一样，她动作看起来简单，但难度在于，身体必须挺直，甚至腰部还要用力后坐，肩膀也不能斜，但脖子却要努力往下低。同时，她举起右胳膊试图要调整身上的薄纱，但上臂却不能过分抬起，而必须尽量紧贴身体。第三位贵妇动作难度小一点，但要像她这样优雅地用右手拈着一朵红色的花朵，手掌完全水平，对手腕也是有考验。最后一位捉住蝴蝶逗小狗的贵妇，姿态上正好呼应了第一位逗小狗的贵妇。也都要在行进中扭转身来。她拈着蝴蝶翅膀的右手也需要手腕强烈地扭动，才能与小臂形成近乎直角。总之，对于唐代女子来说，也许这样的姿态就是一种理想化的姿态，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来表达美丽。

▲《簪花仕女图》

杜甫诗中接着说丽人们的身体“肌理细腻骨肉匀”。如果不是裸露出了很多皮肤，那这简直就是透视眼。不过在《簪花仕女图》中，画家用女性内衣外面罩着的透明的薄纱外衣，来衬托出了若隐若现的身体，尤其是从肩头、前胸到胳膊的部分。这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性感的典型表现。当然，有学者认为轻薄的衣服是因为南唐地处江南，在春天有可能气温比较高，可以身披薄纱衣服而不冷。不过我觉得更应该看作是一种艺术性的表现，为的是展现女性的性感和美丽。因为有薄纱，还显露出一种更加性感的衣物，红色的抹胸式的贴身裙子。有的是纯红，有的还带有花草纹样。这种红色的裙子就是所谓的“石榴裙”，就是像石榴花一样红的裙子。杜甫接着果真讲到了丽人的衣裙“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就是说丽人们的衣裙上有精美的图案，除了绣的花草，还有金丝的孔雀和银丝的麒麟。在这幅画上我们也可以看到衣裙上的仙鹤不是吗？杜甫接下来讲的是丽人们头上和身上的首饰：“头上何所有？翠微盍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在画面上，贵妇们头上装饰着步摇，更特别的是头顶的高髻上都插着硕大的花朵。我们能辨认出头尾两位是春天的牡丹或芍药，中间一人是夏季的荷花。也就是说，这些可能都是仿真的假花。至于其他的首饰，贵妇们普遍都有套在手腕上的臂钏，还有一位，就是画面远处的贵妇，脖子上套着一个金项圈。

尽管这幅画的时代也许是到了唐末五代，与杜甫的诗歌相去有一些年头了。但对于女性——尤其是春天可以堂而皇之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唐代女性——的强烈美感与视觉魅力的表现，是相似的。今天的我们体会这种美丽和性感，也不是很难的事情吧？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