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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隋唐书画 |《重屏会棋图》:如何理解一千多年前的空间幻觉?

作者:黄小峰

2020-12-22·阅读时长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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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隋唐书画 |《重屏会棋图》:如何理解一千多年前的空间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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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黄小峰。今天我们一起来看的是故宫博物院藏的《重屏会棋图》,相传是五代南唐宫廷画家周文矩所作。这是一件巧妙利用画面的视觉元素来营造空间幻觉的作品。对过去的观看者来说,有一点点像我们今天看电影《盗梦空间》的感觉,那就是不可思议。这种效果是怎样产生的呢?接下来我们就一起来看一看。

概貌

其实,《重屏会棋图》目前留下了有两件,除了故宫这件,另一件收藏在美国弗利尔美术馆。之所以被称作“重屏”,是因为画中所描绘的,是一场围棋的对弈,而这对弈发生的环境,便是一个有着巨大屏风的空间,在屏风上画了画,这画中画里又出现了一扇屏风。所以是“重屏”。对弈在古画中很常见,画中画也不少见,但屏中有屏的重屏的表现却极为罕见。

面对这两件“重屏图”,前辈学者和鉴定家们一般认为故宫的画得更好,而弗里尔的差一点,可能是明代得摹本。但故宫这件其实也不是周文矩原作,不少学者认为是北宋的摹本。

美国弗利尔美术馆所藏的另一件《重屏会棋图》

其实,摹的是不是周文矩的原作,也是有疑问的。在宋徽宗年间编纂的《宣和画谱》中,周文矩名下确实有一件“重屏图”。但是,并不是只有周文矩有“重屏图”,在周文矩的“同事”,同为南唐宫廷画家的王齐翰名下,也有一件“重屏图”。还有,在西蜀画家黄居宝名下,也有一件“重屏图”。那么,为什么后来只把周文矩和“重屏图”联系起来呢?

这其实是因为更晚的一位南宋宁波文官楼钥(1137~1213年),他曾得到过一件归在周文矩名下的《重屏图》,上面还有宋徽宗的题诗。尽管他得到这幅画已经是在1190年左右,比周文矩的时代晚了二百余年,但通过他的宣传,这个题材就开始变得很有名。周文矩从此牢牢地和《重屏图》绑定在一起。

《重屏会棋图》中,在屏风前下棋的一共4个人, 2人对弈,2人观棋。有3人都是头戴半透明的纱质深色幞头,惟有正面一人戴的是一层高高的半透明的纱帽,显得与众不同。再看他们身边的东西,也都显露出华贵之气。在屏风前的大案上,摆着一个投壶。和围棋一样,投壶也是历史悠久的娱乐活动。投壶的基本方式是在一定距离之外,把羽箭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投进壶内。为了安全起见,羽箭都是去除了箭头的。

这四个人是谁呢?目前一般认为,他们就是南唐的皇帝、中主李璟和他的3个弟弟。李璟就是戴高高纱帽的那位。其实呀,这种看法最早也是来自于南宋楼钥和他的朋友圈。在楼钥刚得到一件周文矩《重屏图》时,所有人都不知道画的是什么。直到他的同事王明清提出,画的就是南唐中主李璟。王明清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这也很诡异。原来,他爷爷在九江为官时,从庐山一所寺庙中看到供奉的一幅李璟画像,并临摹了一幅带回家中。王明清想起自己曾经见过这幅爷爷临摹的画像,觉得和《重屏图》上那位戴着高高的纱帽幞头的人很像。据说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推断,立即派人去绍兴老家找来这幅李璟像摹本,结果是大家觉得无论是面貌还是衣冠服饰,简直分毫不差。为此,《重屏图》就被断定主角是李璟。现代学者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推断认为,看似娱乐的弈棋,其实是政治活动,是南唐皇帝对于帝位继承的精心安排。

《重屏会棋图》的几个局部

三重空间

不过南宋人对于画中人是李璟的推断,还是有很多疑问。比如,如果是李璟的肖像,为什么没有什么能够显示帝王身份的东西?恭立在画面右面,双手呈叉手礼的仆从,为何是一位披发的童子,而不是正式的宫廷侍从?如果正面那人是中主李璟,为何他竟然是一种极为不正式的姿态出现?细看,他应该是脱下鞋,把左腿躺倒放在坐榻上,右腿立起架在坐榻上,左手扶着左膝,右臂枕着右膝,这是一种蹲坐的姿势,表示坐着的人十分轻松随意。再看他的衣襟,也往外翻开,领口敞开很大。所有这一切,放在一位帝王身上,无论在任何场合,都是不合适的。

其实,如果我们不执着他就是李璟这种看法,会发现宋代以来对于这幅画的理解,是十分多元的。北宋文人梅尧臣(1002-1060)有一次通过友人江休复(1005—1060)的关系而看到了皇家内府所藏的书画,其中就有《重屏图》。梅尧臣激动地写下诗篇,描述这幅画,但并没有提到作者,而是说“不知名姓”的人的画,所画的也仅仅是下棋的几位男士,没有说是谁。他花更多笔墨描述的是下棋的人身后屏风上画的另一个场景,也就是“重屏”上的图画,是一位看起来病怏怏的男人,在烤火,有女性在伺候他休息。更妙的是,这位看起来有点虚弱的人已经是画中的画了,而在他的床榻后还有一扇屏风,上面画了若隐若无的山水。这是画中的画中画。梅尧臣用了一个很妙的词,“画中见画三重铺”。就是说,画面让人感觉到了三重空间。第一重,看到的是《重屏会棋图》的一个下棋娱乐的空间。可以说是“现实的空间”。第二重空间,是竖立在下棋的人空间里的画了画的屏风,上面画的是另一个空间。里面的女性穿着有点像唐朝的服装。是一个复古的空间,或者说“穿越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又竖立着一扇屏风,上面的山水画则是“想象的空间”。

梅尧臣从这巧妙的三重空间中得到了一个启示,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对于处于真实世界展卷观画的梅尧臣来说,画中对弈图景是虚幻的世界。对于画里的对弈者而言,他们所处的有投壶和屏风的空间是真实的,屏风上画的老人才是虚幻的。而对于屏中的老者而言,他倚床烤火的空间是真实的,床榻边围屏上的山水才是虚幻的。这不有点《盗梦空间》的味道了吗?

白居易

尽管梅尧臣不知道重屏上所画的老者是谁,但大概从北宋后期开始,人们突然之间就发现,这老者就是唐代的大诗人白居易(772-846),屏上所画,就是他的一首《醉眠》诗的诗意:“放杯书案上,枕臂火炉前。老爱寻思睡,慵便取次眠。妻教缷乌帽,婢与展青毡。便是屏风様,何劳画古贤。”北宋末编纂的讲述诗歌的《古今诗话》等书说得很清楚,说白居易的诗词常被用来作为绘画的主题,尤其提到《重屏图》,说就是他的醉眠诗。

白居易在诗中调侃自己的休闲的隐居生活,在冬天烤火醉眠,就像当时盛行的画有古贤的屏风。自己这样子简直可以作为古贤屏风的画稿了,如果有人要画古贤,其实干脆就把自己这样子画下来就够了。

想象一下,在一件屏风上,画下白居易,他躺在床榻上,床榻旁又围着一扇屏风,这不就是“重屏”吗?我们现在看到的《重屏会棋图》,其实也就是把这种重屏描绘了下来。那么这样一来,重屏外面的空间里下棋的男士,就和重屏里过着隐居生活的白居易形成了互动,都是在传达舒适的休闲生活。只不过,一个是现实的休闲,一个是唐朝的休闲。因为屏风,我们的视线实现了真正的穿越。

在这个意义上,《重屏会棋图》可以看成一扇古贤屏风映衬下的文士休闲生活。对于玩围棋、投壶,其乐融融的文士而言,白居易作为唐代古贤,为他们树立了永远的楷模。重屏,其实就是双重的理想文人生活,相互叠加,相互映衬,相互说明,为观画的人带来了现实与虚幻边界模糊的奇特体验。

附录:梅尧臣《二十四日江邻几邀观三馆书画录其所见》: 

不知名姓貌人物,二公对弈旁观俱。
黄金错镂为投壶,粉障复画一病夫。
後有女子执巾裾,床前红毯平围炉。
床上二姝展氍毹,绕床屏风山有无。
画中见画三重铺,此幅巧甚意思殊。
孰真孰假丹青模,世事若此还可吁。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


文章作者

黄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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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人文学院副院长,艺术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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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观看之道·中国篇

100件文物里的中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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