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黄小峰。今天我们一起来看的是台北故宫博物院的一件《江行初雪图》，这是五代南唐的宫廷画家赵干的杰作，是一幅将近四米长的长卷。在中国艺术史上，这幅画第一次把底层渔民的生活展现得淋漓尽致。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渔民的生活会成为宫廷绘画的主题？让我们一起来进入这幅画。

概貌

这幅画的作者是赵干，这个说法不是来自于赵干自己的落款，而是来自于画面开始的地方的一行题字，写着“江行初雪。画院学生赵干状”，“赵干状”就是赵干画的意思。谁写的不知道，但笔法刚劲有力。不仅给画命了名，还告诉了我们作者的身份。赵干是文献中可以查得到的南唐宫廷画家，这么清楚地知道他是画院学生，显然，最有可能是一位南唐人题写的。有人作过大胆的推测，他可能就是南唐的后主李煜。证据之一是书法。李煜的书法在历史上也很有名，据说他用笔刚劲，行笔的时候常有颤动，宋代时就被称作“金错刀”。这行题字，书法也多少有点这个感觉。不过，这也都是猜测。

为这幅画命名为《江行初雪图》的这个人，不管是不是后主李煜，从这个题目里可以看到他所感受到的东西是什么。他认为主题是冬季初雪时节，沿着江边的旅行。所以画面的中心人物是画卷前部的江岸边，一队骑着驴子旅行的人。因此，整幅画是一幅描绘旅行经验和旅行景观的绘画。他关注的另一点是初雪。画面中画雪的方法确实非常直接而且精妙，可能是用“弹粉”的方法，把笔尖上蘸的白粉，也就是白颜色，弹落到画上。江面上纷纷扬扬飘扬着大小不等的白色雪花，总体上看，雪花非常小，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或者是高清图片放大，其实很难看得很清楚。这些雪花看起来是落地即化的，除了一些树干，几乎没有在物体上堆积起来。这说明雪还是小雪，气温这时候还不算特别的寒冷。换句话说，这就被指认为是一年中刚入冬的一场初雪。

那么，“江行”和“初雪”究竟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冬季捕鱼

我们先来看初雪。画面的主要情节，或者说绝大部分人物，是冬季捕鱼的渔民。那么，下雪时捕鱼，有没有特殊用意？我认为是有的。对于冬季捕鱼，大家也许都不陌生。我家在江西南昌，记得在读中学的时候，父亲在家附近开了一个小鱼塘，养了鱼，还种了莲藕。夏天摘莲蓬，秋季挖莲藕。之后，便是在冬季，排空鱼塘的水，开始捕鱼。冬季捕鱼有几个原因。首先是鱼为了过冬，都会在进入休眠期之前大量储存营养，所以冬季的鱼儿特别肥美。其次，冬季鱼儿活动迟缓，也很方便捕捞。第三点，冬季天气寒冷，也比较适合鲜鱼的保鲜和保存，尤其是在没有冷库的古代更是这样。当然还有第四点，冬季是一年年底，马上就要过新年，鱼是重要的食物，年年有鱼，这时候的鲜鱼也能卖得上价。在后来的南宋绘画中就发展出了一种《雪江卖鱼图》，画的就是驾着小船的渔民去卖鱼给那些想在冬季尝鲜的隐居文人。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明白，画面中忙忙碌碌的渔民，是有组织、有目的的冬季捕鱼团队。我数了一下，除去岸上旅行的人，在水上共有34位渔民在活动，男女老幼都有，其中至少有11个孩童，特征是梳着两个小发髻，或者披散着头发，还没有束发。此外还有老太太1名，白胡子老翁2个。渔民们集中在画面的中后部，这与画面的整体布局是相协调的。开卷的部分，是画中江面最开阔的部分，往后面走，就开始进入水岸狭窄、河道曲折的地段。这里正是进行捕鱼作业的好地方，渔民们利用坡岸、芦苇丛、水中小岛等等，布置了鱼儿们的天罗地网。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渔民们除了利用天然地形，还进行了人工的改造，最明显的就是利用芦苇杆，扎成栅栏形状竖立在浅水中，驱赶鱼群，控制它们游行的方向。

画家对于各种捕鱼的方式有精细的描绘，很多方式都一直传到了今天。最主要的是用罾（zeng）网捕捞。就是把大网沉在水面下，等鱼儿游进来，再及时把网抄起来。可想而知，要从水里抄起这么大的网，是需要工具的。所以罾网捕鱼都会有简易的设备，利用杠杆原理把罾网翘起来。这样一来，巨大的罾网就可以完全由一个人来操作了。我们看，画面中画了7处罾网捕鱼。有3处全是由渔童来操作，还有2处是由白胡子老渔翁来操作，只有2处是成年男子。这是因为用工具操作罾网，儿童和老翁，完全没有问题。如果他们独自操作不了，就说明有更复杂的技术。我们看画中成年男性操作罾网的一段，就会知道原因。原来在这里，罾网是架在渔船上，这无疑是考虑到要寻找鱼群游过的主要水域。其实，岸边并不是捕鱼的好地方，因为鱼群很少会从岸边游过，所以，画中只有开头一处的罾网是架在岸边，其他几处的罾网，要么是在离岸边有些距离的水中建起高脚的棚子，在这里安罾网，要么就是驾着渔船到深水区安罾网。画中有2艘架着罾网的渔船，看它们的结构，其实是分别由两条小船并排在一起组装的。所以除了需要2位驾驶员分别掌控连在一起的2条小船，还需要1位罾网的操作员。一艘是由老翁和2个儿童配合的，另一艘主要就是由成年男子来操作。

▲《江行初雪图》局部

画家的手法真是精妙之极。7处罾网捕鱼的场景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画面中，建立起了一个一个的小中心，而且相互之间都有呼应。我们来看这个局部。以一个小坡岸为分界，左右分布着2架罾网，老翁操作的罾网正沉入水底，老翁正在高脚棚子里耐心等待。他摊开双手，似乎在说：“鱼儿啊鱼儿，怎么还不来呀。”他身旁放着酒壶，可以喝酒御寒。另一边，儿童操作的罾网正在起网，可以看到儿童在使劲儿，大网已经快要完全浮出水面了。这种对比，不但极富有戏剧性，还把罾网捕鱼的过程完整表现了出来。画中7处罾网，4处是起网，3处是沉网。不要小瞧这沉入水底的罾网，在很多后来表现捕鱼场面的绘画中，常常是看不到的。这不但体现出画家的本领，也是在考验我们这些观画者的细心。

因此，我们在这幅画里，看到的是一个组织得井井有条的高效的捕鱼团队。主要以老幼来操作的罾网捕鱼是核心，其他的壮劳力则在渔船上寻找鱼群，并且驱赶入罾网的水域，再辅以技术性很强的叉鱼。这构成了一个职业化的渔民社群，他们男女老幼搭配在一起，相互协作，既照顾到了儿童与老人，也充分发挥了团队的整体力量。同心协力的理想社群，是画面潜藏的含意。其实，画家在画卷开头就强烈地表露出了这种含意。

一打开画卷，就会看到3人的协作。2人拉纤，1人撑船，正同心协力使小船逆水而上。紧接着，是一处拉起罾网的场面，这里由儿童来操作。罾网的鱼估计已经满了，沉甸甸的，于是3个渔童全都扑在起吊杆上，奋力用自己身体重量来吊起罾网。画卷最后，也有一幕特别的场景。两条渔船在一个避风的坡岸边，正在生火做饭，大锅中飘出了炊烟，随着雪花升向高空。这是捕鱼团队的后勤保障部门。作为画卷的最后，这不但表明了画面的时间，也就是接近日暮时分。更与热火朝天的捕鱼场面形成呼应，形成一张一弛的劳动节奏。

▲《江行初雪图》局部

江行

看到这里，大家也许会觉得有点奇怪。明明是一幅以捕鱼为中心的画，为什么却在那位可能是李煜的人眼里，是以“江行”为中心的呢？

在北宋时代，文人晁补之就曾经见到过一张完全一样的画，传为唐代王维的手笔，就叫做《捕鱼图》，今天还有一幅摹本留下来，我们会看到和《江行初雪图》几乎是一样的。最有可能的是这幅《江行初雪图》在北宋时代通过临摹、改编等方式传播开来，并且被附会成名气大得多的唐代王维的作品。北宋人眼里，这一幕捕鱼场景画的是江南，捕鱼不是为了买卖，而是自给自足，是一个理想社会。

▲《江行初雪图》局部

我觉得，是不是完全自给自足很难说，这么专业化的职业渔民，打鱼去买卖完全没有问题。关键之处是，“江行初雪图”这个名称，强调了一种特别的观看视角，那就是借用行走在江岸边的那些人的眼睛看到的渔民社群。画家确实画出了这种视角。我们看，有一位骑驴者，用马鞭指着对岸的罾网捕鱼场面，扭头和旁边的同伴说着什么。这骑驴的几个人，很难确定具体的身份，有的学者认为，打头的中年骑驴男士，是一位在贬谪途中的文官，所以这幅画可能展现出的是一种特殊的表现流放主题的山水画。我觉得从画面来看，很难完全确定骑驴者就是被贬的官员，他顶多只能代表典型的旅行者的形象。旅行者是匆匆过客，他们从别的地方来，经过这里。而渔民社群则是这里的长住居民。两者有不同的文化。通过这种本地和异地的对比，画家把精心刻画的渔民社群的大规模冬季捕鱼场景升华为了一种地域文化景观，这是在之前的中国艺术中没有过的。虽然渔夫的形象早就是一种社会形象，但在这里，画家通过视觉手法，把渔夫变成了渔民社群，把打鱼变成了渔业。这种渔业文化的兴起，可能是与南唐的文化密切相关的。所以，从这幅《江行初雪图》中，我们看到了公元十世纪的时候，中国绘画在主题表现的深度和广度上的一次重要转变。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