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的齐东方，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谈谈隋唐时期的文物。这一节，我们介绍一件银多曲长杯，这个名字也是现在的人给起的。

中西文化交融的产物

这件器物出土在唐代齐国太夫人的墓里，很重要的是它反映了中国文化和外国文化的碰撞融合，所以我选择介绍这件器物。它是1991年出土于河南伊川唐代齐国太夫人墓中，共出土两件。整件器物为椭圆荷叶形，宽扁沿，四角上翘，浅腹四曲，带有突棱，平底内凹。底部托盘上錾刻荷叶纹，中间饰双鱼纹，腹部饰双雁流云纹，整个纹样非常漂亮，錾刻精细。它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器内有花纹，人们可以欣赏到器物的内表纹样。

▲银多曲长杯

为什么强调这一点？如果大家对古代文物熟悉，会发现在唐代中期以前，器物很少在内部有纹样，一般都是在器物外部。这件器物把纹样放内部，这就说明当时人的起居生活方式发生了变化。类似于这种器物造型的，我们称为荷叶形，其实我更愿意叫成长杯，因为是椭圆形。在其他地方也有过出土，甚至瓷、石头的仿制品也有。

那么，这件器物是干什么用的？有酒器、茶器两种说法。我比较倾向于茶器，喝茶的茶具，因为底下带托，可以叫托盏。因为茶一般是热茶，拿起来烫手，一般底下加一个托。但是这并不重要，茶具用来饮酒也可以，因为古代的器物特别是在唐代，一器多用很常见，饮酒、喝水都可以，不过更可能是一件茶具。这在唐诗里有描述，像这种荷叶形的杯，有的是用来喝酒的，但不管怎么说这件器物制造得非常精美，然而并不实用。

“太夫人”的地位有多高？

金银器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出土这件器物的墓主人姓吴，给她的封号是齐国太夫人，卒于公元824年，享年61岁。为什么姓吴最后被封为齐国太夫人？因为生前两次被皇帝封为齐国太夫人。太夫人的地位很高，现代人在介绍自己的妻子时说夫人，在古代是不可以随便说的，因为夫人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称呼的。夫人等于老婆，但是老婆不一定等于夫人，夫人一定是身份地位极高的人，从汉代开始，列侯之妻称为夫人。列侯死后，如果儿子继承列侯，才可以称其母亲为太夫人。如果儿子不是列侯，不能那么称呼。在唐代也是一样，夫人和太夫人的地位非常高。当时吴氏的丈夫和儿子都是节度使，在一方掌握军政大权，手握兵权，是割据势力的军事力量。吴氏齐国太夫人类似于宋朝佘老太君一般的存在。像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才用那么精美的金银器。

这是件奇怪的椭圆形器物，是长杯，无论是喝茶、喝酒，用起来不方便，也不是中国传统的器物。既然不方便，不流行，为什么制作，而且用昂贵的银鎏金？这就涉及到这件器物的来源，和丝绸之路有关。以前发现的类似器物，是在北朝时期。北朝大同曾经发现银的多曲长杯，唐代也有现在收藏在日本的类似形态的传世器物，这种器物形态很显然来自于外国。

波斯萨珊时期为何流行这种器物？

学者们曾经做过仔细研究，这是波斯萨珊时期最流行的一种器物，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中国人看到这种器物觉得奇怪，因为是多曲长杯，看起来像一朵花，所以唐朝人就开始仿制。这是一种赶时髦式的仿制。西方器物的形态被唐朝工匠接受了，但是纹样接受不了。因为纹样反映了意识形态和信仰。在西方波斯萨珊时期出现的多曲长杯，有裸体女人在水里的纹样，显然中国工匠制造时不能用这种纹样。所以在纹样上，采取了中国的缠枝纹，做出凸凹起伏的器物形态是很不容易的。

为什么这种器物首先在西方兴盛起来，特别是在伊朗西亚地区兴盛起来？是因为当地有一种天然的物质沥青。大家知道，现在伊朗地区产石油，产石油的地方一定会有天然的沥青。沥青是一种有机胶凝状物质，呈液态、半固态或固态，有很好的高温稳定性、低温抗裂性、耐久性、粘附性、弹性等特质。古代伊朗人不仅直接用沥青制造器物，还发现了以不软不硬的沥青为底模来加工金属器非常方便，因为金属器是要用锤揲的方法制造出造型，所以底下垫的模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

▲沥青底膜

直到现在，在伊朗就是古代波斯萨珊地区，他们制作金银器还用的是沥青底膜。所以这种器物率先在西亚兴盛，通过丝绸之路传到中国，中国人一开始看到这种器物感到很惊奇，就开始仿造。

▲唐代壁画，人物手持多曲长杯

在唐代壁画中，可以看到人们手持多曲长杯的图像。这种图像出现在超高级的人物的墓葬里，是唐太宗妹妹的墓室里的壁画，是高级贵族才能够使用这种器物。也就是说，在丝绸之路畅通的时候，外国的器物传到中国，首先影响了高级贵族的生活，这种生活实际上是一种赶时髦，外来文化进入中国之后，只有最高层的人才能够接触到，所以使用这种器物。可是到后来，人们发现这种器物并不适合中国人的欣赏和使用习惯，所以慢慢就对它进行了改造。 

比如我们介绍的这件器物，曲瓣已经很不明显了，而且每一瓣分曲一直到器物的底部，它的纹样也采用了中国人喜欢的双鱼纹，淡化了分曲，加上了托盏，但它还遗留着外来的器物元素。主题纹样在器物内壁，使得观赏角度不一样了。所以我们知道，人们这时的起居生活方式、器物的使用环境不一样了，更注重于观赏性。

通过这件器物，不仅可以了解到唐代金银器制造所达到的水平，还能够隐约看到外来文化对中国的影响。 

▲此后在中国花口器物开始流行

如果联系唐代更多的器物会发现，唐代中晚期之后，中国无论是金银器还是陶瓷器，出现了很多花瓣、花口的器物，在唐代前期没有，在北朝时期也没有。为什么在唐代中晚期以后，出现了这种花瓣形器物？通过这件器物，我们知道这是受外来文化的影响。当然它到了中国之后，人们对它进行了改造，通过这件器物，可以看到外来文化的影子，看到唐代的工匠是怎样模仿、改造、创新的发展过程。 

好，这节器物我们就讲到这。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