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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隋唐书画 | 《潇湘图》:“河伯娶妇”还是“捕鱼图”?

作者:黄小峰

2020-12-23·阅读时长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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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隋唐书画 | 《潇湘图》:“河伯娶妇”还是“捕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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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黄小峰。上节课我们讲了南唐宫廷画家赵干的《江行初雪图》,今天我们要来看一幅他的同事的画,现藏故宫博物院的《潇湘图》卷,相传是南唐著名宫廷画家董源的作品。这件作品和《江行初雪图》有不少相似的地方。

概貌

这幅画看着既过瘾又很不过瘾,高50公分,在古代的手卷绘画中堪称是高头大卷,可是长度只有141公分,太短了。大家在看的时候,不知道是否也有我这种感觉,感觉正待仔细进入这幅画,就戛然而止地结束了。画面右边的山势刚刚起来,正到了树林茂林,房屋众多的精彩处,却被无情截断。

传董源《夏景山口待渡图》卷 辽宁省博物馆

《夏景山口待渡图》卷尾部分

《潇湘图》中卷首部分

在五十年以前,美国艺术史家班宗华(Richard Barnhart)就注意到了这蹊跷之处。他敏锐地发现,被归在董源名下有三件山水手卷,除了故宫这件《潇湘图》,还有辽宁省博物馆的《夏景山口待渡图》,以及上海博物馆的《夏山图》。三件作品画的景物有些类似,画面的高度也完全相同,但除了故宫这件短一些,另外两件都超过三米。尤其相近的是故宫《潇湘图》和辽博《夏景山口待渡图》,都是有辽阔的江河水面以及平缓连绵的山丘的丘陵地带景色,而且还点缀不少人物活动,有在江中捕鱼的,也有乘船的。通过仔细比较,班宗华觉得这两件作品在景物上有重合之处。《潇湘图》中,关键的景物是画卷右边近景的江岸码头,似乎有人在送行,送行的是一艘已经离岸的小船,船上正中间并排坐着两个人,还撑着一把伞盖。十分相似的江岸送别的场景恰好出现在《夏景山口待渡图》的末尾一段。这种重合意味着什么呢?他认为,江岸送别不是普通的送别,而是所谓的“河伯娶妇”的一种民间风俗,也就是祭祀河神的仪式。这体现为一种表演。因为他注意到在《潇湘图》中,无论是岸上送别的人,还是船上的人中,都有拿着乐器的乐手,很像一场隆重的婚礼。那么船上并排坐着、撑着伞盖、穿着一蓝一红衣服的两个人,就是夫妇了。但他们可能不是真的结婚,而是在进行仪式表演。或者说,他们是在结婚,但结婚的礼仪中就包括祭祀河神。

班宗华之所以认为是“河伯娶妇”,是因为元代大文人赵孟頫曾经就收藏过一幅董源的《河伯娶妇图》手卷。从这件早就消失的画中。班宗华得到灵感,认为目前我们看到的《潇湘图》和《夏景山口待渡图》,很可能就是从这件董源《河伯娶妇图》中临摹下来的,只不过故宫的《潇湘图》缺少了前面的部分,而《夏景山口待渡图》虽然完整得多,但末尾的部分少了一点。这样一来,尽管这两件从明代大艺术家董其昌开始就被认定为董源真迹的画可能并不是真迹,而是宋代以后的摹本,但并不妨碍他们是认识董源真迹最好的例子。

董源

作为五代南唐的宫廷画家,董源和很多早期画家一样,各方面都是个谜。但有的人成谜也就罢了,比如上节课讲过的赵干,或者哪怕再之前讲过的他们的同事周文矩。但董源不一样,因为他对于宋代以后的中国山水画意义太大了。作为江南人,生活在江南,他以江南的风景入画,创造出适合表现江南丘陵地貌的笔法。在山水画中,表现山体的笔触被称作“皴法”。他的皴法被称作“披麻皴”,就是用一条一条淡淡的长短线条来表现江南的山土石混杂的特点。由于中国的政治与文化中心长期以来就在西北和中原一带,所以江南文化的兴起是一个逐渐的过程。董源就身处这个过程中。从南唐,经过北宋,到南宋,经济、政治与文化中心都发生了很大变化,江南文化,或者说江南的视觉文化,逐步成为主流。他的名望越来越大,大得已经脱离了他的本来面目。与之同时,他的作品在市场上越来越多,自然有不少摹本和伪作。这大体上就是董源的文化意义。但这究竟和我们面对的这件《潇湘图》有什么关系呢?

把这件作品叫做《潇湘图》,其实是明代画家董其昌的意思。所谓“潇湘”,就是湖南一带,是著名的屈原被流放以及最终沉江的地方,也是屈原《楚辞》中常出现的意象。董其昌觉得这幅画中很有那种潇湘之际的感觉,特别像他自己乘船经过湘江看到的景色。董其昌结合历史典故和个人旅行经验的命名,显然不应作为我们理解这件绘画的唯一角度。那么,用我们自己的眼睛,我们能看到些什么呢?

捕鱼图

《潇湘图》中,画中的山峦上和山下树林处,都看不到什么特别的建筑物,只有一些茅草房。人物都在前景的江面上活动。除了江岸边的人群之外,全都是捕鱼的渔民。我们先是会看到有10个人正在拉着一张硕大的渔网,摆出一个环形的结构,正往岸上拉。接着在画面末尾会看到一条小船,船上人似乎也是在捕鱼。之后往远处看,会看到在江岸码头身面的水域,有很多条小船,有一人在叉鱼,其他小船则似乎是在垂钓。

换到画面更长、更完整的《夏景山口待渡图》,也是如此。尽管景物比《潇湘图》扩充了一倍还多,但画中人依然几乎全都是渔民。我们会看到3处熟悉的罾网捕鱼。一处是架在两条组合在一起的小船上在深水区捕鱼的罾网,网已经沉入水下;一处是在岸边支起的罾网,罾网也正沉在水下,但却不见操作者,似乎他趁等待的时间去暂时休息。还有一处罾网被光着上身的渔民扛在肩膀上,结束了工作,正往回走,捕获的鱼装在鱼篓里。在远景广阔的江面上,还有许多模模糊糊的小船,应该都是在钓鱼。画面上这些捕鱼的景象,很快就会让我们想起上节课的《江行初雪图》。只不过董源画里的不同捕鱼方式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呼应,他们分布在画面广阔的空间中,没有《江行初雪图》中渔民社群的强烈属性。

《夏景山口待渡图》中的两处罾网捕鱼场面

在捕鱼的背景之下,画中的那条江岸送别的小船就显得很特别。其实,仔细看的话,无论是在《潇湘图》还是《夏景山口待渡图》中,这条小船其实并不是江岸送别,而是正在往江岸边驶来。原因很简单,平直的船头正对着岸边,而在翘起的船尾,正有一人在划着尾桨。这么看的话,《潇湘图》中船上有一对夫妇的话,那就是迎亲的队伍了。而《夏景山口待渡图》中小船上并没有一对夫妇,所以也许真的是在表现渡口的渡船。我们无法去追问究竟是《潇湘图》还是《夏景山口待渡图》的这条小船更接近董源的原作,但我们可以追问哪一种表现更符合画面的整体逻辑。我的选择是《夏景山口待渡图》。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在传为董源的这两幅画和赵干《江行初雪图》之间找到结构上的联系。如果小船是来回两岸码头的渡船,那么船上坐的和岸边等候的都是旅客。他们是画面中的旅行者和过客,而捕鱼的渔民是长住者。渔民的捕鱼场面是在旅行者视线的观看之下。这就和《江行初雪图》是类似的了。与其说画面的中心情节是还无法完全落实的“河伯娶妇”,不如说就是“捕鱼图”。虽然这两幅传为董源的画中没有画得那么细致的捕鱼景象,但渔民们占据水域之广阔,却是带有特写性质的《江行初雪图》所没有的,仿佛把《江行初雪图》中渔民的活动范围扩大到了整条江河。我们会看到,对渔民生活和渔业景观的表现再一次凸显出和南唐文化与艺术新风的紧密联系。也许这就是《潇湘图》意义所在。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

文章作者

黄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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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人文学院副院长,艺术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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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观看之道·中国篇

100件文物里的中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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