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读

7.9 隋唐书画|《山鹧棘雀图》:一只红嘴蓝鹊的故事

作者:黄小峰

2020-12-27·阅读时长7分钟

18985人看过

7.9 隋唐书画|《山鹧棘雀图》:一只红嘴蓝鹊的故事

19.4MB
00:0014:07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黄小峰。今天我们一起来看的是中国传世古画中最早的“花鸟画”——黄居寀《山鹧棘雀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在我这次系列课给大家介绍的8件绘画中,这一件是最为可靠的真迹和原作。可惜,这幅画的重要性好像还没有得到充分的认识。今天我们就来认真地看看这幅画,看看它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北宋 黄居寀 《山鹧棘雀图》 绢本设色 97×53.6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概貌

有的朋友可能会问,为什么说这幅画是真迹呢?其实,画面上的确没有画家的落款。不过,这幅画的装裱部分有宋徽宗的题签,写着“黄居寀山鹧棘雀图”。之前我们讲展子虔《游春图》的时候,也看到过他的题签。相对来说,他和展子虔相去五百年,但和黄居寀只隔了一百多年。时间只是一个原因,按理说一百多年也不短了,更重要的原因是,宋徽宗肯定能看到很多黄居寀的真迹。这是因为黄居寀是一位生活在五代西蜀的宫廷画家,北宋灭西蜀之后,黄居寀和他的父亲、最负盛名的西蜀宫廷画家黄筌一起,也被招募到了北宋开封,成了北宋的宫廷画家,一直生活到了宋太宗以后。因此,宋代宫廷收藏中有大量的黄家父子的绘画。在《宣和画谱》中,记录的黄筌画有349件之多,黄居寀的画则有332件。此外还有黄居寀的二哥黄居宝的画41件。也就是说,在宋徽宗的时候,他可以看得到的黄家父子的画有722件之多。

他们专长于画花鸟,把西蜀的花鸟画风格带到了北宋皇宫。在当时,北宋灭南唐后,也把南唐的宫廷画家带到了开封。南唐也有一位擅长画花鸟的画家徐熙,他的孙子可能就到了北宋,把徐熙的画风带了进来。黄家父子和徐熙祖孙的画风不太一样,而且一个属于深受唐代遗风影响的西南蜀地,一个属于名义上继承唐朝的江南南唐,所以多少会有相互竞争的关系。到了北宋中期以后,两种画风的竞争愈演愈烈,导致社会上出现了一种说法“黄家富贵,徐熙野逸”。认为黄筌父子的画多画宫廷中豢养的珍禽瑞鸟,比如猛禽类的鹰隼、孔雀、仙鹤、大乌龟、白色的雉鸡和兔子等等。而徐熙多画野外的野鸟,比如野鸭野雁、鹭鸶等等。对于北宋人来说,这种区别主要是由社会身份决定的。黄家父子都是宫廷画家,为了宫廷的欣赏而画画,所以画的是体现贵族趣味的珍稀观赏鸟类。而徐熙是普通的文士,所以画体现自在逍遥、具有野趣的鸟类。

传为黄筌的《写生珍禽图》卷 故宫博物院 

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一种极端两极化的花鸟画样式,是花鸟画发展中的重要时段,意味着两种风格原型的出现,深刻影响了之后一千年的绘画。可是问题是,“黄家富贵,徐熙野逸”毕竟是北宋中后期出现的说法,是真实的归纳总结,还是一种夸张和想象呢?黄筌的真迹现在已经没有了,北京故宫有一件传为他的《写生珍禽图》,非常精彩,据说是给儿子黄居宝画的范本。不过近来已经有学者指出很可能是北宋的作品。徐熙的也没有了,上海博物馆有一件《雪竹图》,大概也是晚一些得宋代绘画。那么,唯一留下来的就是这件黄居寀《山鹧棘雀图》了。

唐宋时代对于山鹧的认识

仔细看画面的话,会发现画的好像并不是北宋人说的宫廷内苑的景色,而是野外景象,是一个小溪的岸边,有普通的没造型的岩石,岩石旁长着一株荆棘、一株矮小的竹子,还有一丛红色的蕨类植物。荆棘上停着几只麻雀,溪水边的石头上则站着主角,一只大型的鸦科鸟类——红嘴蓝鹊,古代称之为山鹧、山鹊,最大的特征是翅膀蓝色、嘴巴红色,头顶到后颈有一块白色偏淡蓝色的斑块,还有很长的尾巴。 

 红嘴蓝鹊

红嘴蓝鹊,或者说山鹧,并不是像孔雀那样珍稀的鸟类,是一种至今仍广泛分布的常见鸟类。它们是大型的鸟类,以果实、小型鸟类比如麻雀以及昆虫为食,活动在森林边缘地带、灌木丛,甚至也出现在村庄旁。常在地面取食,性格比较主动,喜欢喧闹,还会围攻猛禽。如此说来,似乎这幅画并不像宋代人说的是“黄家富贵”,更不用说画中的麻雀是极为普通的小鸟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还是需要放回到公元10世纪的语境里来看。

如果黄居寀活到86岁,他就能看到宋真宗天禧三年,也就是1019年颁布的一道《禁采捕山鹧诏》,禁止捕猎红嘴蓝鹊。这让我们感觉到,山鹧还真是一种比较特别的鸟类,并不是普普通通的。原因是山鹧性情好斗,羽毛颜色还比较鲜艳,所以当时人多捕捉来进行娱乐和表演。这道距今1001年的鸟类保护诏书,也许不只是出于保护山鹧的考虑,而也带有控制奢华娱乐、整顿社会秩序的目的。这就给了我们看待山鹧的新的眼光。

在不同时代的记录和描述中,山鹧确实以好斗而著称。比如元代的《食物本草》中说,山鹊会吃小鸡和麻雀,“性恶,其类相植则搏者”,就是说这种鸟性格不好很冲动,遇到同类,一语不合就开始打斗。南宋初年的人编写的辞典《尔雅翼》中也清楚地讲到了山鹊的好斗:“今人皆养之以斗。其在笼中,亦能扬其米以诱雀,雀至,捕而食之。又能效鹰鹞之声。”看来,人们养山鹊相斗,就像斗鸡一样,是很普遍的。这里也讲到山鹊会捕食麻雀。我们不要忘了,《山鹧棘雀图》中的两种鸟类,正是山鹧和麻雀。这种安排,看来并不是毫无用意的。

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那就是山鹧在更早的唐代人看来,倒不是以好斗著名,而是以漂亮的羽毛和容易驯服的习性著称。山鹧是宋代流行的叫法,唐代人称呼为山鹊。晚唐诗人司空图一次见到一只熟悉的山鹊归来,非常高兴,一口气写下三首诗,第一首:

翠衿红嘴便知机,久避重罗稳处飞。只为从来偏护惜,窗前今贺主人归。

“翠衿红嘴”,也就是兰羽毛和红嘴,明显就是红嘴蓝鹊。诗中写这只山鹊“知机”,就是能够预知未发生的事情,这种预言家的本领也是在汉代以来人们对于山鹊的一种认识。诗中作为宠物鸟的山鹊预知主人回来,早早就在窗前等候。这是多么温馨呀。

 第二首:

山中只是惜珍禽,语不分明识尔心。若使解言天下事,燕台今筑几千金。 

这里直接称呼山鹊为“珍禽”。惋惜它就是不能说话。司空图还有另一首《山鹊》诗:“多惊本为好毛衣,只赖人怜始却归。众鸟自知颜色减,妒他偏向眼前飞。”这里提到山鹊因为羽毛颜色漂亮而常被人捕猎,也常常被人当宠物豢养。从这一点出发,有学者注意到山鹊在唐代已经被当作一种重要的宠物鸟来驯养,所以在唐代的图像,比如墓葬壁画、石葬具上的线刻画中,就可以看到宫廷女性手托类似红嘴蓝鹊的大型长尾鸟,这显然是表明鸟已经被驯服成宠物了。

 

唐代韦泂墓石椁的线刻画中,有一位侍女正在抚摸长尾鸟,可能就是山鹊。

 戏剧性的画面

这样的话,我们再来看这幅画的时候,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感到了和最初的时候有一些不同的感觉呢?

画中的山鹧站在小溪边的石头上,身体前倾,低头看着水中。以前有人觉得它是要喝水,但现在来看,它的姿态似乎有某种攻击性,是不是在表现它看到了前方的猎物呢?画家对山鹧的一双红色的脚掌和红色的尖嘴表现得特别具有真实感。脚掌上锐利的爪子清晰可见。荆棘上的麻雀们则看起来对于山鹧的到来保持足够的警惕。一只俯下身子,似乎在紧盯山鹧,监控它的一举一动。有两只相互对视并且张嘴鸣叫,似乎在说:伙计,跑吗?还有一只飞在空中。从它的姿态来看,背身冲着观者飞,所以显然是在飞走,而不是飞来。他在飞的时候头部剧烈扭转,看着荆棘,似乎是在体型其他的同伴小心。但是,山鹧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麻雀,而是聚精会神盯着前方的某个东西。绘画在这里没有画出来。水中会有什么东西吗?也许是小虫子吧,也许是青蛙?谁知道呢,反正红嘴蓝鹊荤素都吃,食物很杂。

这些细节的暗示,都是画家所精心设置的。画面对于一种肃杀氛围的描绘也相当到位。整个景物是在深秋以后。荆棘本来是一种灌木,但是到了秋天叶子凋落,才展现出了尖刺的美感。这种荆棘植物,很可能就是“柘”。柘是桑科柘属的落叶灌木,种类也不少,其中有一种“构棘”,就很像画中的这丛荆棘。《宣和画谱》中记载的黄居寀的哥哥黄居宝的画中,就有《柘竹山鹧图》。有山鹧,有竹子,和这幅《山鹧棘雀图》应该是颇为相似的。荆棘的出现还标志着荒野。搭配红色的蕨类植物,不仅暗示深秋,还暗示出潮湿的水边环境。那从小竹子,还有若干叶片掉落在地面,暗示出深秋的秋风。山鹧和麻雀之间的紧张关系在这种充满肃杀秋风的气氛中展现得十分具有戏剧性。

我们会看到,这里的山鹧,与唐代艺术中驯服的宠物鸟有了很大的不同。而是在巧妙地展现凶猛好斗的野性力量。这既意味着唐宋之间人们对于山鹧的观念在发生着变化,更意味着唐宋之间的艺术所发生的深刻转变。人们对于自然界的兴趣与日俱增,对于动物的动物性的展现成为这种探究自然的兴趣的核心。在任何文化、任何时代,这种对自然的兴趣都是视觉艺术发展的重要推动力。

附录:

《禁采捕山鹧诏》:“山薮之广,羽族寔繁,眷彼微禽,本乎善斗,致婴羁绁之患,以为玩好之资,悦目则多,违性斯甚。载念有生之类,务敦咸若之仁,属以阳春戒时,动植叶序,特申科禁,俾遂熙宁。自今诸色人,不得采捕山鹧,所在长吏,常加禁察。”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

文章作者

黄小峰

发表文章82篇 获得6个推荐 粉丝1426人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人文学院副院长,艺术史学者

中读签约作者

收录专栏

博物馆观看之道·中国篇

100件文物里的中国史

1人订阅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

下载中读APP

全部评论(67)

发评论

作者热门文章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