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小峰
2020-12-27·阅读时长8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黄小峰。在前面的8次课,我们讲了8件绘画,接下来的2次课,我想带大家来看一下2件经典的书法作品。
书法,在古代更常见的称呼是“法书”,字面意思是作为楷模、可以师法的书写。书法在中国古代具有崇高的地位,比绘画更高。书法和绘画是两种艺术类型,一种是文字表现,一种是图像表现。绘画上常少不了书法。很多画上都会书写上文字,比如我们之前讲的《步辇图》,上面几乎一半的位置都是篆书的文字。很多绘画,在流通过程中都会有很多人观看,然后在上面写上观后感,称之为“题跋”,《步辇图》后就是这样。很多画还会有人为古画起名字,题写题签,比如宋徽宗为《游春图》《山鹧棘雀图》写的图名,或者可能是后主李煜在《江行初雪图》上写的画名。在观看一件古代绘画的时候,很难不碰到书写的文字,甚至于很多画上的文字都成为我们研究这幅画的重要文献。反之,在观看书法的时候,尽管有时也会碰到图像,但图像很少能够对于深入了解书法发挥根本作用。比如著名的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就被后来收藏这件作品的乾隆皇帝配上了三幅画,一幅是自己画的表现冬日萧瑟景象的山水画,一幅是王羲之观鹅图,还有一幅是宫廷画家画的雪景梅花。不过,这三幅图画更多是一种抽象的观感,反映出乾隆对这幅书法的喜爱,并没有对理解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本身提供更多的线索。



▲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后的绘画
我们会看到,文字被视为更精准的信息传达方式,而图像则不能很精确地传达信息。再进一步说,文字的书写被认为是更直接的个人思想情绪的表达,而绘画在表达个人情感上则是比较笼统模糊的。这就是书法之所以长期以来都是一种比绘画更高级的艺术形式的主要原因。
我们现在都很熟悉“书如其人”或“字如其人”这个说法,意思是一个人写出的字就是其人格的反映。这个说法其实可能是明代才开始流行的,但有一个早期源头。早在汉代,文学家杨雄就说过“言,心声也;书,心画也”。意思是说,说出的言语是人内心的心声,而撰写的书籍是人内心思想的反映。在这里,“书”是指司马迁这样的历史学家编写的书籍,并不是指书法。但到了北宋的时候,发生了重大的转变,“书”从书籍变成了“书法”。北宋的一位书法学者朱长文在编纂的记载历代书法家的《墨池编》这本书中,最早地明确使用“书为心画”这个词来形容一位唐代书法家,他就是颜真卿。
对颜真卿大家多少都有了解。我们从小都练过大字,绝大多数人是从楷书开始,绝大多数人又是从“颜筋柳骨”开始。这是一种古代品评书法的比喻,常用人体或世界上的事物来比喻书法中体现出的视觉特点。“颜筋”指颜真卿楷书中笔画饱满的特点,“柳骨”指柳公权楷书中笔画很瘦,但很有力度的特点。此外,我们熟悉的还有欧阳询的“欧体”。能成为“体”,说明了典范程度。从时间上说,欧阳询最早,是唐太宗时候的文臣,其次是颜真卿,经历过“安史之乱”,柳公权最晚,是晚唐的文官。这些与唐朝的宫廷发生着密切关系的官僚,代表着唐朝的官方意识形态。他们也经常要为官方书写宫殿和寺院的纪念碑文,以及重要官僚的墓志铭,楷书成为最受推崇的书体。比如,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就是讲唐太宗的避暑宫殿九成宫中,因为皇帝的美德而出现了甘甜的泉水。颜真卿书写的《多宝塔碑》是纪念长安千福寺中新修的多宝塔的落成,唐玄宗为建塔也捐助了钱财。柳公权书写的《玄秘塔碑》,是纪念一位刚去世的与宫廷关系密切的高僧。

▲颜真卿《多宝塔碑》拓本局部

▲颜真卿《大唐中兴颂》摩崖刻石拓本,刻于湖南祁阳浯溪崖壁
楷书在王羲之的时代就已经比较完善了,但把唐代的楷书与之前的楷书进行比较,还是能够看出明显的区别。笔画越来越规范,无论是顿挫、转折、撇捺、钩挑,都显得一模一样。这种官方风格,通过皇家展开的书法教育,以及民间的各种书法教育和实践,而不断被传播扩展,逐渐就成为最为经典的书法样式了。到了宋代,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等人的楷书风格,甚至被当作了书籍刻印的印刷体文字,深深的影响了人们的视觉审美一直到今天。
刚才提到的北宋朱长文,他之所以用“书为心画”来形容颜真卿的书法,主要是因为他在颜真卿的楷书风格与他的人格之间建立了联系。颜真卿是一位文官,他生于709年,卒于784年,完整地经历了“安史之乱”。在“安史之乱”中,他忠于唐王朝,率领义军对抗叛军。战乱平息之后,唐王朝依然面临政局不稳的局面,小规模的战乱时有发生。公元784年,75岁的颜真卿被派遣去规劝一位叛将李希烈,不幸被叛军杀害。在历史上,颜真卿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忠臣。另一方面,他又是重要的官方书法家。他的楷书风格,结构严谨,笔法粗而厚重,显得刚劲有力。在朱长文看来,这些视觉特征就像一位刚正不阿的忠臣一样。尤其是到了北宋,颜真卿的书法大多体现为碑刻,墨迹比较少。这就显得他似乎很喜欢写大字楷书。好像是有意地要显现出纪念性。这些因素,都使得宋代人在颜真卿书法的形式感与他的人品之间建立了直接的联系,并且以颜真卿为基础,建立了“书如其人”这种一直影响到我们现在的书法评价准则。
在这个语境中来观看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就会看出特别的意义。
其实在唐代,颜真卿书写的碑文,才是真正公开展示的书法,至于《祭侄文稿》,其实是一件充满个人性的文稿的草稿。
写碑文的时候,一般是由书法家在纸上写出来,然后转到石碑上由工匠刻出来。有的时候书法家直接用红色在碑石上写,更便于镌刻,称作“书丹”。总之,书法家的墨迹或手迹最终是被工匠的石刻替换的。尽管我们一般不会提到工匠的名字,而只会提及书法家的名字,但理论上来说,在石刻中,是没有书法家的真正痕迹的,况且石碑的流传还需要依靠黑白的拓片。这就进一步降低了人们感受书法家物理存在的机率。与碑刻拓片相对的是墨迹,就是书法家亲手写在纸上或绢上的手迹。《祭侄文稿》就是墨迹。墨迹就像卷轴绘画一样,流传和保存更不容易。流传至今的颜真卿墨迹,还有楷书《自书告身》、以及行书《刘中使帖》等少数几件。《自书告身》一般认为是唐代模仿颜真卿楷书风格的人所写。《刘中使帖》相对可靠,而唯有《祭侄文稿》是完全可靠的真迹。

▲颜真卿《刘中使帖》 台北故宫博物院
我们会看到,无论是《祭侄文稿》还是《刘中使帖》,都不像碑刻那么正式。《祭侄文稿》是文稿的草稿,而《刘中使帖》则是一封私人信件。所以他们都是用随意的行书写成的。这倒并不稀奇,非正式的文稿和私人信件早在王羲之的时代就很盛行了,像王羲之的《兰亭序》,就是文集序言的草稿,而像《丧乱贴》等等,就是私人信件。值得注意的现象是,颜真卿的行书墨迹在唐代并不是他的书法的主流形式,但到了北宋以后,他大量的碑刻书法虽然因为流传广泛,依然在发挥巨大影响,但他的墨迹地位越来越高,尤其是行书墨迹。最好的证据是宋徽宗时期编纂的宫廷书法收藏著录《宣和书谱》。收入的颜真卿作品28件,全都是墨迹。这意味着墨迹才是书法的标准类型。在这28件中,楷书只有6件,行书有22件,最后一件正是《祭侄文稿》。
对墨迹,尤其是行书墨迹的重视,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我想原因不外乎两个:第一,墨迹是手迹,具有唯一性,是无法复制的。第二,行书相对楷书,更能体现个人情绪。这两点是紧密相关的,反映出对于书法中的个人化色彩的追求。因此,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会到北宋以后,《祭侄文稿》就成了最能体现颜真卿的人格,也就是“书如其人”的代表作。
读一下这篇文稿的草稿,仅仅从文词中就能看到强烈的个人情感。
公元756年,时值“安史之乱”第二年。颜真卿的堂兄颜杲卿和其子颜季明镇守河北常山,不幸战败,先后遇害,颜氏一门被害30余口。颜季明尸骨下落不明。二年后,颜真卿命人到河北寻访颜季明的遗骸,只找到了头骨带回来。颜真卿在安葬侄子的时候,怀着深切的悲哀,亲自做了这篇《祭侄文》。这也许是这篇祭侄文第一个版本的手稿,清晰的记录着书写者的情感状态。我们仿佛就站在泪流满面的颜真卿身旁,亲眼看着他在悲愤的状态下如何构思文字,并且书写出来。这篇《祭侄文稿》共二十三行,二百三十四字。使用极为随意的行书书写,上面满是涂抹的痕迹。我们似乎可以感觉到,颜真卿在书写时一直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但任凭怎么控制,到了最后一行,写祭文通用的修辞时,再也不管不顾,歪歪斜斜的偏向一边。对于颜真卿来说,这篇文稿大概不是最终的版本,他绝不会手持这份涂抹得几乎认不出来的稿子,在葬礼中念诵。也许,他应该会用比较工整的楷书再誊写一份,就像他给其他人所写的墓志一样。但因为是草稿,他需要同时构思文词和进行书写,所以几乎是一种本能的书写,没有太多时间来考虑每个字的机构和笔法。同时,因为构思文词时需要花时间想,所以书写时可能是时断时停的,有时写得快有时写得慢,所以他蘸墨的时候也是不均匀的,这都显露出明显的墨色浓淡干枯的变化。这些视觉特征,又反过来加强了文稿带给人的强烈情绪感。
《祭侄文稿》被后人称为“天下第二行书”,“天下第一行书”是王羲之《兰亭序》。两件都是文稿,都不是最后的成品。但比较起来,颜真卿在书写时写得很快,因为他要快速的抓住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文辞,我们可以看出,他的字显得很秃,没有明显的笔锋。这种风格,倒是接近王羲之的《丧乱帖》,对比一下“荼毒”两个字,会看到颇为相似。但颜真卿完全把两个字连起来写,写得更快。《祭侄文稿》堪称是书法的形式与内容、国家意识形态与私人情感的完美结合。可想而知,“书如其人”的感觉也就会在这里达到了高峰。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全部内容,下节课,我们要讲的是五代杨凝式的草书《神仙起居法》。下节课再会。 
▲王羲之《丧乱帖》

▲王羲之与颜真卿书写的“荼毒”比较

▲《祭侄文稿》
附录:
《祭侄文稿》释文:
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第十三(“从父”涂去)叔银青光禄(脱“大”字)夫使持节、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上轻车都尉、丹杨县开国侯真卿,以清酌庶羞,祭于亡侄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曰:
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阶庭兰玉,(“方凭积善”涂去)每慰人心,方期戬谷,何图逆贼闲衅,称兵犯顺,尔父竭诚,(“□制”涂去,改“被胁”再涂去)常山作郡。余时受命,亦在平原。仁兄爱我,(“恐”涂去)俾尔传言,尔既归止,爰开土门。土门既开,凶威大蹙(“贼臣拥众不救”涂去)。贼臣不(“拥”涂去)救,孤城围逼,父(“擒”涂去)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吾承天泽,移牧河关。(“河东近”涂去)泉明比者,再陷常山,(“提”涂去)携尔首榇,及兹同还。(“亦自常山”涂去)抚念摧切,震悼心颜,方俟远日,(涂去二字不辨)卜(再涂一字亦不辨)尔(“尔之”涂去)幽宅(“相”涂去)魂而有知无嗟久客。呜呼哀哉。尚飨。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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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人文学院副院长,艺术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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