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黄小峰。今天要讲的是我这次系列课的最后一件作品，晚唐五代的文官书法家杨凝式的《神仙起居法》。

面对这件作品，大家第一印象肯定是很难读得懂。没错，这件作品虽然只有短短的8行，但是是用草书所写的。为什么要用草书写？所写的内容与草书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它会成为经典？我们接下来就一起看一看。

概貌：养生导引术

《神仙起居法》其实目前传世有两件，一模一样，只不过故宫博物院这件是抄写在泛黄的麻纸上的，而日本东京书道博物馆藏的一件是写在蓝色的蜡笺上。目前学术界一般认为故宫藏的是真迹。 

▲日本所藏传杨凝式《神仙起居法》的另一个版本 

先来读一读这件作品究竟写的是什么。从右往左读，第一行是“神仙起居法”五个字，这是标题。第二行开始是一首五言诗：

行住坐卧处，手摩胁与肚。心腹通快时，两手肠下踞。

踞之彻膀腰，背拳摩肾部。才觉力倦来，即使家人助。

行之不厌频，昼夜无穷数。岁久积功成，渐入神仙路。

诗的后面是落款，写着“乾祐元年冬残腊暮，华阳焦上人尊师处传，杨凝式作。”乾祐元年是五代后汉年号，也就是公元948年。杨凝式这一年76岁。

这首诗一旦辨认出来，就会觉得其实很好懂。是关于一种养生的按摩术。诗句已经很接近大白话了。大意是说日常生活中随时随地，要注意进行按摩。先用手按摩两肋和腹部，再顺着腹部往下缕肠胃部分。然后再按摩腰部，把双手握拳按摩肾脏部位。如果自己不停按摩，手酸了，累了，那么就请家里人来帮助按摩。总之，要不停按摩，时刻不停，昼夜不停。久而久之，就会神功告成，感觉就像登仙一样。

这种养生按摩术其实就是汉代以来流行的导引之术。早在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画中，就有导引图。大家如果去湖南省博物馆的马王堆展厅，就可以看到。帛画上有男有女，再进行不同的身体动作，看起来好像大家排队在做广播体操。“导引术”一直延续到现在。有一种称为“八段锦”，早在明代《三才图会》这样的百科全书里就有“八段锦修真术”的全套版画图像，是光着上身的中老年文士形象。导引术有很强的道教背景。马王堆的导引帛画，根据学者的研究，陪葬在墓葬里，就含有引导和辅助墓主人灵魂在另一个世界永生的意义。到后来，尽管神秘的永生思想逐渐消退，但依然作为具有一些道教养生色彩的秘诀而延续至今。

▲马王堆汉墓出土导引图帛画复原图

 ▲《三才图会》中的“八段锦修真图”

杨凝式把这份养生按摩术称之为“神仙起居法”，也就是神仙日常起居的方法，显然就具有道教的意义。而且，他还说明是从华阳观的一位叫做焦上人的尊师，就是资深道教法师那里传到的秘诀，更加说明了其中的道教色彩。杨凝式没有进一步说明他抄写这份养生秘诀是基于什么目的。是记下秘诀供自己日常操练，还是转赠秘诀给其他人呢？比较大的可能，是他抄写是为自己看的。一来是因为76岁的他很需要这样的养生按摩法，尤其是在寒冬腊月，能够具有更好的保健作用。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写得很潦草，有一些字感觉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狂草书风

草书是辨识度很低的书体。也就是说，在日常交流中的作用比楷书、行书要小。需要熟悉了草书的特定写法，才能够辨识。但草书写得比较快，对于记录某些东西而言，有时是最有效的。杨凝式的《神仙起居法》看起来就是想快速地记录。他记录的是从一位道教法师处获得的秘诀，因此给人感觉，是他一边听道士念诵，一边很快地做了笔记。秘诀就是秘诀，不是公开的知识，而具有神秘色彩。草书的快速抄写，一是仿佛说明了这段神仙起居法的神秘性，二是用普通人难以辨认的书体加了密。有点像是道教“天书”，传自神秘的上天，却通常不是用普通的方式写成。

草书的神秘色彩，在这里表露得很清楚。草书大概在东汉时代开始兴起，和道教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到了唐代，草书成了一种特别能突破规则、打破标准化的书写形式。草书在唐代达到了巅峰，核心人物大多与宗教有密切关系。其中有僧人，也有受到道教影响的文士。

狂僧怀素是一位代表人物。他大概活动在中唐时代，特别擅长写草书，甚至给后人感觉好像只会写草书。他名下最著名的一件作品是《自叙帖》，写得十分的狂放，以至于人们称之为“狂草”。后世把他和更早的张旭并称，称作“癫张狂素”。狂草，字与字常常连绵在一起，大大小小，笔画有粗有细，墨色忽浓忽淡。这种风格，对应的是怀素“狂僧”的形象。举个例子。和尚是不吃荤腥的，但怀素不管。青岛博物馆有一件著名的《食鱼帖》，是他一封写给朋友的信，说自己平常吃鱼，来到长安以后，改食鱼为食肉，这就招来了许多人的非议，弄得很尴尬，以至生了很久的病，弄得写信都不能写太多字。

当然，狂放的草书所带来的视觉印象，不只让人想到禅僧，一切个性鲜明、行事独特、努力摆脱社会规范约束的人，往往都与草书发生关系。比如唐代的地方官员张旭、大诗人李白、贺知章。这里面有一个重要的催化剂：酒。包括怀素，这些人都醉心于酒，李白、贺知章甚至号称“饮中八仙”。醉酒迷狂，配上宗教修行或是文学创作，既是一种真实的状态，也是一种逃脱社会规范的完美借口。

杨凝式也符合这样一位癫狂之士的形象。他虽然官做得很大，但据说性格怪诞，被人们叫做“风子”，刮风的风，其实就是精神有问题的“疯子”的意思。这“风子”其实不是贬义，而是个褒义词。是在表明一种特立独行的人格魅力。他的书法其实有多样的风格。比如他的《韭花帖》就是一幅典雅的行草书书法。是一幅感谢友人赠送的韭花美食的信，说自己在午睡后醒来，饥饿无比，这时得到友人赠送的美食，实在是喜出望外，美味永生难忘。把《韭花帖》和《神仙起居法》放在一起，可以看到极为明显的差距，按照“书如其人”的宋代标准来看，简直会让我们猜测是两个人。这里虽然有不同时代的书法风格问题，也有一种自我形象塑造的问题。

▲杨凝式《韭花帖》  故宫博物院 

在他76岁的年纪，把自己塑造成一位得道教法师养生术真传的人的形象，是很富有意义的。疯癫可以看成是一种类似于得道成仙者的状态。不过，在这里疯癫状态是通过狂草表现出来的。他抄写的《神仙起居法》，通过按摩达到“心腹通快”是一个重要指标。通快，就是畅快的意思。从医学角度而言，按摩能够加快血液流通，促进新陈代谢，尤其是在活动较少的冬季更能产生效果。

有趣的是，根据北宋人的记载，在五代的时候，绘画中出现了一种《四畅图》，表现四种另人感到身体畅快、七窍畅通的动作，分别是掏耳朵、挖鼻孔、梳头、搔背，被称作“四畅图”。如今藏在南京大学的一幅传为五代南唐画家王齐翰的《挑耳图》，就是表现“四畅”之一。画中人是一位六朝时代打扮的高士。在文献记载中，《四畅图》常和《六逸图》构成一个整体。无论“四畅”还是“六逸”，他们都是怪异的高人。杨凝式“神仙起居法”中的这种养生按摩术，和“四畅”一样，也是为了身体的畅快。如果把正在进行这种按摩术的杨凝式画成一幅图画，估计也很像“四畅”或者“六逸”吧。

▲故宫博物院所藏传唐人《六逸图》局部 

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在《挑耳图》中，因为耳朵的畅快而惬意无比的那位高士，面前的桌案上正摆着纸笔，短卷上有几行字，正是用认不出来的狂草写的。这揭示了《神仙起居法》中狂草风格的另一个理解角度。似乎只有在这样的身体畅快之中，才能够写出这样畅快的书法。草书在很早的时候，就被称作“一笔书”，因为字与字之间常常会通过笔画连绵起来，看起来特别的连贯。从怀素《自叙帖》就可以看得很清楚，笔画均匀而连贯。杨凝式《神仙起居法》倒没有那么连绵的结构，不过这恰是它的新特点，强调的是行与行之间的关系，8行分得很清楚，但彼此都有一些互动。同时，在每一行中的十来个字中，也都出现了彼此互动。有的连绵，有的分开，有大有小，有斜有正。比如第五行的“行之不厌频”的“行之”二字，“行”拖得很长，占据了三个字的幅度，在整个书法中，形成了一个位于中心位置的小空间。与之同时，“行”的意思是身体力行，这本身也是一个强调，强调了对这套养生之法的实践。

▲传王齐翰《挑耳图》卷  局部  南京博物院 

形式上的这种趣味，在后来的北宋书法中将会得到进一步发扬，从而形成北宋文人书法中新的讲求意趣的“尚意”书风。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全部内容。我的10件作品就介绍到这里。以后如果大家有机会到各大博物馆看原作时，希望我这次的讲述能够对大家有所帮助。感谢大家的收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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