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故宫博物院的吕成龙。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谈谈宋元时期的陶瓷。上一节我们给大家介绍了南方的两个著名瓷窑——浙江越窑和龙泉窑，这一节给大家再谈谈南宋时期南方另外两个著名瓷窑——福建建窑和江西吉州窑。

建窑：绚丽多彩的窑变

提到建窑，大家都会想到一种黑釉的茶碗，这种器物确实是建窑在南宋到元代主要烧造的，为了适应当时人们饮茶的习俗。除此之外也有少量的瓶、罐一类器物，但主要还是黑釉茶碗。这种茶碗有两种造型，主要一种是束口的，口沿下有凹进去的一道棱；另外一种是撇口的。

故宫博物院收藏一件建窑兔毫盏，因为这件器物在黑釉地上有细密的氧化铁结晶斑纹，像兔毛一样一丝一丝的。所以人们叫它兔毫盏。这个盏撇口，口沿下凹进去一周，深弧形壁，小圈足。内外都施黑釉，釉层较厚，外壁施釉不到底，釉垂流到靠近底部积聚成泪滴状。口沿处釉层因高温熔融状态下垂流变薄，映出胎色呈酱褐色。釉面析出毫状氧化铁结晶，非常细腻。

▲ 建窑黑釉兔毫盏 南宋 高5.8厘米 口径12.2厘米 足径4.2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建窑的这种黑釉茶碗，就是为了适应当时饮茶习俗而烧造的。大家知道，中国古代的饮茶习俗是随着时代发展不断演变的。宋代人们喝的是一种发酵的茶叶，做成茶饼，喝时要掰下来，在茶碾里碾成细末，再放到茶碗里。用壶来烧水，往茶碗里倒进去一点，然后用羹匙调成膏状，一边调一边继续冲点水，一边搅拌。口沿下有一道痕，就是标尺，冲点水时茶汤的表面到这里就是可以了。喝时候要把它一起喝下去。这实际上是一种稀粥状的沫茶，冲点的过程就是叫“点茶”，和我们今天冲泡喝茶是不同的。

在这个基础上就出现了这种“斗茶”的习俗。斗茶有各种斗法，有一种就是斗水痕。就是在冲点过程中，茶汤表面和茶盏内壁交接处，会出现一道白色的水痕，按照当时的比斗方法，谁先出现白色的水痕谁就输了。为什么要用黑釉茶盏呢？黑色衬托白色最分明。另外建窑茶盏的胎都比较厚，颗粒也比较粗，有很多细小的气孔，可以起到一种保温的作用。保温好就可以延缓白色水痕出现的时间。所以说当时特别流行这种黑釉茶盏。

当时宫廷流行斗茶，文人之间更是盛行。按照当时的文献记载，有时点完茶后，茶汤表面还会出现各种动物或者文字，那是达到一种非常高的境界了。

宋元时期，在福建、四川、江西、山东、河南、河北等地瓷窑都曾大量烧造黑釉茶盏，这都是与当时流行的斗茶习俗有密切关系。其中最著名的是福建建阳的建窑所烧造的黑釉茶盏。建窑主要烧造兔毫盏，在这个基础上，偶然出现了另外两种更高级的品种，一种是叫曜变，曜字本意是在光照下产生异彩；还有一种叫鹧鸪斑，就是我们俗称的建窑黑釉油滴盏，有圆形的银白色油滴斑。

▲ 鹧鸪

▲ 建窑鹧鸪斑茶盏 宋 大阪市立东洋陶瓷美术馆藏

为什么叫“鹧鸪斑”呢？大家知道鹧鸪是一种鸟，这种鸟黑色羽毛上，特别是胸前有密密麻麻的白色斑点，非常有特色。这种鸟在闽赣地区比较多见。在古代也有“鹧鸪天”的词牌，因为鹧鸪的叫声听起来很凄凉，发出类似“行不得也，哥哥”的声音，人们联想为一个女子在送她的情郎远行的场景，所以经常用鹧鸪来比喻男女离别的意境。建窑的这种黑釉地上带银白色斑点的茶碗，就和鹧鸪鸟黑色羽毛上白色斑点非常相像，所以宋代文人就把这种茶碗叫做鹧鸪斑。

如果按照等级来分，建窑的黑釉茶盏中最高级的是曜变，其中有三件都收藏在日本。最美的一件是在日本东京的静嘉堂文库美术馆。我到这座美术馆看过这件实物，但是没上手看，它展出在一个专柜里。当时给我印象特别深，这个专柜四周可以绕着走，不同的角度看，茶盏的色彩在不断变换，有蓝色，紫色，金黄色等，非常神奇。另外两件分别在京都大德寺龙光院和大阪藤田美术馆。这三件色在日本一直流传下来的，传世最著名的建窑曜变茶盏。

▲ 建窑曜变天目盏 宋 日本静嘉堂文库美术馆藏

早年在杭州也出土过一个曜变茶盏的残片，虽然还缺大半个，但是基本可以把它修复出来。这件也是很有名的，主要是蓝色光为主。窑址几乎就没有出土，说明这种窑变是偶然出现的，包括鹧鸪斑也是偶然出现的。有一件建窑的鹧鸪斑茶盏被定为日本国宝。

在日本被定为日本国宝的建窑茶盏一共四件，三件是曜变，一件是鹧鸪斑。这件鹧鸪斑建盏藏在大阪市立东洋陶瓷美术馆。鹧鸪斑在窑址里也像大海捞针一样，很难寻觅到残片。这也证明，鹧鸪斑和曜变一样，都是偶然烧出来的。

现在的实验结果表明，曜变、鹧鸪斑和兔毫这三个品种的建盏，烧成的温度和釉的配方都有差别。建窑主要烧造兔毫盏，因为比较容易烧成。在此基础上，可能是在配釉的时候，“无釉不成灰”，也许哪一次配进了草木灰或树叶灰，正好符合曜变或鹧鸪斑的配方，在窑位又合适，温度、气氛又合适的情况下，才能偶然烧出来这种器物。

另外要注意的是，每一种植物烧成灰后，它的化学组成都是不一样的，其中的因素决定了偶然出来这些特殊的品种。一旦出现了，人们都非常喜欢，放佛是上天赐给人间的国宝，受到很多宋代文人士大夫的好评。如黄庭坚在《满庭芳》提到：“纤纤棒，冰瓷莹玉，金缕鹧鸪斑。”蔡襄《茶录》中说：“茶色白宜黑盏，建安所造者绀黑，纹如兔毫，其坯微厚，燲之久热难冷，最为要用。”蔡襄还在《试茶》中说：“兔毫紫瓯新，蟹眼清泉煮。”梅尧臣《次韵和永叔尝新茶杂言》提到：“兔毛紫盏自相称，清泉不必求虾蟆。”这些诗文与流传至今的建窑黑釉茶盏相互印证，成为研究当时饮茶习俗的重要文献和实物资料。当然宋代还有众多诗人和词人都提到过建窑茶盏，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大家有兴趣可以查询文献。

吉州窑：有趣的木叶贴花

与建窑类似的还有一个著名的瓷窑，就是江西的吉州窑。

吉州窑处在庐陵文化地带，在江西省吉安市永和镇，所以人们有时也叫它“永和窑”。考古发掘和调查证明，这里烧瓷的历史不晚于五代。北宋时期，吉州窑主要烧造仿景德镇窑的青白瓷。到了南宋时期，瓷业兴盛，产品种类非常丰富，仿磁州窑的白地黑花瓷、仿定窑的白瓷等都具有较高水平。

▲ 吉州窑黑釉玳瑁斑玉壶春瓶 南宋 高12.0厘米 口径2.5厘米 足径3.8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更有特色是与建窑有渊源的黑釉瓷。但是它与建窑又不同，釉面常有褐黄色的斑块，黑黄相间，犹如海龟背甲，也称“玳瑁釉”。除玳瑁釉外，黑釉瓷的装饰还颇有新意，如剪纸贴花和木叶贴花。剪纸贴花是先将剪纸贴于施以深色釉的器物上，然后再施一层浅色釉，揭掉剪纸，烧成后，剪纸图案即出现在釉面。木叶贴花则是将树叶，主要是桑树叶，更高级的是菩提树叶，浮搁在施有黑釉的盏内，置于窑内。通过严格控制烧成制度，使树叶与釉相互融合，烧成后釉面即出现美妙的树叶纹，非常精美，令人耳目一新。

我曾把这些技术想象得很难，现在来看，确实也很不容易。现在也可以烧出来这种木叶贴花瓷器，就是把叶片直接敷搁在茶盏里面，但是难度非常大，需要非常恰到好处的控制烧成的制度。烧成制度就是升温的速度，还有窑里的气氛等。掌握好了才能出现木叶贴花，掌握不好树叶一烧就没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非常难。但是一旦烧成，就给人一种非常美妙的感觉。我见到还有个别瓷器木叶旁边还有一只蚕烧在上面，蚕吃桑叶，非常有趣。

宋元时期，吉州窑大量烧到白地黑花瓷，受到了磁州窑的影响。有的纹饰比较黑，有的是褐色的，主要与所用班花石的氧化铁含量以及烧成温度、气氛有关。

另外我刚才提到，吉州窑是庐陵文化影响下的产物，文人气息特别浓郁。我记得吉州窑烧造的一些香具，让人爱不释手，非常精美，文人气息浓郁。香炉、花瓶以及长颈瓶之类，在宋代很流行，南北瓷窑均有烧造，质地有金、银、铜、漆等，这与宋人喜爱瓶插鲜花的优雅生活密不可分。

其实早在魏晋南北朝时期，花瓶就已经出现了，不过那时多与礼佛和祭祀中的鲜花供养有关系。花瓶成为室内陈设和几案清玩并且普遍流行，是从宋代开始的。两宋时期都市繁荣，种花、赏花、插花、戴花之风大盛。伴随着桌、案等高坐具家具的普及，以瓶插花成为居室不可或缺的点缀，美化人们的生活。布置在厅堂的花瓶体量一般较大，而作为几案陈设的花器，则以小瓶为宜。陈与义在《梅花二首》有“小瓶春色一枝斜”的诗句；严参《瓶梅》有“小瓶雪水无多子，只篸横斜一两枝”诗句，所言即是这种情况。宋代那些高度在10至20厘米的长颈瓶，正适宜插以鲜花后摆放在几案间赏玩。

好，这一节就给大家介绍这建窑和吉州窑这两个瓷窑，下一节我们再给大家介绍一个非常著名的瓷窑，也是八大窑系之一——景德镇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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