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邵彦
2021-01-11·阅读时长7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邵彦,这节课我们将看看北宋苏轼的《黄州寒食帖》,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黄州寒食帖》有个大家熟悉的称号,“天下第三行书”,第一和第二大行书分别是东晋王羲之《兰亭序》和唐代颜真卿《祭侄文稿》。“三大行书”这个说法是现代才出现的,但这三件作品的崇高地位,都在宋代就奠定了。对它们的推崇就反映出宋代书法的趣味,叫做“宋人尚意”――在书体上重视行书,在风格上强调“书为心画”,通过书迹表现个人性格和当时的情感状态。



▲北宋 苏轼《黄州寒食帖》卷 纸本 行书 全卷、苏轼书与黄庭坚跋
本幅纵34.2横189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这三件作品都自由挥洒,但都是开头写得比较端正,从书体上说算是行楷,后来逐渐放开,越来越奔放,变成行草。这反映了书写者情绪的明显变化,很好地体现了的效果。
《兰亭序》和《祭侄文稿》都有明显的涂改,《黄州寒食帖》“卷面”比较整洁,只有三个字,一个是漏写了加上,两个是写错了点去,应该已经不是草稿,而是作者自己謄抄的清稿。台北故宫博物院的专家认为书写的时间在苏轼元丰七年(1084)四月离开黄州以后,到宋哲宗元祐初年(1086)之间。不过,苏轼书写的时候仍然被诗情所推动,情绪有明显的起伏变化。第二首诗不但书写节奏加快,而且字也变大了许多,与内容相呼应,显得情绪激越、意气挥洒。这样来对比看《兰亭序》和《祭侄文稿》还是有着更明显的克制感,而《黄州寒食诗》要自由随兴得多,更好地体现出了“宋人尚意”的特点。“宋人尚意”可以概括北宋、南宋和金代的书风,但其中最主要的代表人物是苏轼、黄庭坚和米芾三人。
《黄州寒食帖》这个卷子就包含有苏轼和黄庭坚两人的作品,前后两段,前面是苏轼写的诗,后面是黄庭坚的跋。两个人都没有落款,就是没有签名,但是因为个人面貌突出,而且都发挥得非常完美,无论从风格还是水平,一看就是他们的真迹。
《黄州寒食帖》里第一首诗其实有点像苏轼写书札的字体,笔杆和纸面接近垂直,使用笔尖写字,笔划比较流畅、婉转;第二首诗有明显变化,诗情和心境忽然一变,纵横冲突地把字写大了才能抒发,但是他没有换笔,小笔写大字,就更多地使用笔肚,苏轼的执笔方法叫“单苞”,类似于我们今天拿签字笔的手势,本来就容易取斜势,这时候就放大了斜势,很多字的笔划是笔肚铺毫侧着写的特征很明显。
再看诗后面是黄庭坚跋,也是开头比较整齐,后面开始夹杂草书写法、大小错落,似乎是受到了前面苏轼的影响。黄庭坚的执笔法是双苞,和我们今天拿毛笔临帖的执笔法一样,而且尽量握着笔杆的上端,写中小字也把手腕完全悬空,只用胳膊肘支撑,这叫“支肘悬腕”,这种状态下控笔最为灵活,动作空间大,所以黄庭坚的笔法有着纵横奔突的运动感。这里黄庭坚用的笔要比苏轼那支笔硬,是一支兽毫笔,笔头不大,字的大小和苏轼第二首诗接近,但他不是像苏轼那样侧笔铺毫,而是靠手劲垂直往下压,笔毫弹性大,又储存不了多少墨汁,写几个字就变干了,所以出现很多干笔锋棱。加上黄庭坚特有的结体――中心收紧,边缘舒展,视觉效果令人过目难忘。
我们讲《黄州寒食帖》在书法风格上,通过苏轼和黄庭坚的个人风格,体现了北宋“尚意书风”的典型。这件作品呈现的另一方面的信息就是在内容上,反映了北宋王安石变法前后的政治背景。
苏轼人生经历当中有一个著名的“黄州时期”,起因是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苏轼在杭州刊印的一些诗歌被人告发“谤讪朝廷”,就是表达了对王安石新政的不满,结果从湖州知州任上把他逮捕进京,关在御史台狱,御史台古称乌台,这个案子就被称为“乌台诗案”,也是中国历史上文人因诗文致祸的第一例。当时的气氛很紧张,苏轼一度以为自己会被判死刑,写诗称自己“魂飞汤火命如鸡”。最后把他贬到黄州任团练副使,实际上是监视居住,薪俸约等于无,生活条件就很艰苦。他在黄州一共呆了四年多,元丰三年(1080)年二月到,元丰七年(1084年)四月初离开,按古人的习惯,涉及的年份都算一年,就称为“黄州五年”。
苏轼到黄州第二年,跟地方官要到一片城东荒地,自己耕种。他把这片荒地称为东坡,东坡居士的别号就由此而来。后来他干脆在东坡搭了几间草堂,供自己写作和会客。元丰五年二月草堂落成,二月算春季,但天仍很冷,就在四壁画上雪景,命名为“雪堂”。《黄州寒食诗》就写在这一年的寒食,“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这是他在黄州过的第三个寒食节,实际上刚到了两年多。据此我们可以推测出诗和书法写于元丰五年寒食节。这时雪堂落成不久,诗中所写的破败屋舍,正是东坡雪堂。所以《黄州寒食帖》卷前有乾隆帝题的引首,是四个大字“雪堂余韵”。
《黄州寒食帖》一共17行,127字,写了两首诗,最后写标题。诗的内容是这样的: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
第一首泛写气候环境和自己的心境都很恶劣,第二首具体写自己生活条件艰苦,发出垂死的哀叹。虽然使用了不少典故,但是不着痕迹,明白晓畅,或者说就是明明白白的发牢骚。最后一句“死灰吹不起”似乎是说自己已心如死灰,其实前面有一句“君门深九重”,还想着皇上,说明他并没有真的死心,还希望皇上垂怜,把他从这个坟墓一般的贬谪地拯救出去。
不过,这时候已经是他状态的低谷,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之后随着天气的转暖、生活的改善,苏轼的心态变得放松、开朗、达观,并用道家思想和道教信仰帮助自己排解。这一年的初秋和初冬,他和友人两次游赤壁,写下了著名的前后《赤壁赋》。大家都知道黄州是现在的湖北黄岗,和三国赤壁之战的湖北咸宁不是一个地方,水路差不多有两百公里。但是苏轼不拘泥于实际地理,借古人杯酒,浇自己块垒,通过人事、功业的短暂,和自然的永恒形成对比,归结于道家虚无思想。所以黄州后期不但是他文学上的高峰期、丰收期,当时形成的道家达观心态,对他后来的文学,尤其是晚年再度贬谪时期的创作,也有很深的影响。
那么黄庭坚是什么时候跋《黄州寒食帖》呢?他没有署年款,从成熟老健的书风上判断,是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年)大约七月,这时苏轼远在广西贬所,黄庭坚在四川戎州(今宜宾)贬所,应此卷的收藏者――蜀人张氏之请所写。宋哲宗初年、高太后听政时期,司马光主持废除新法,苏轼和黄庭坚等“旧党分子”都被调入东京获得升职。在宋哲宗亲政后,“新党”重新得势,他们共同面临一连串的打击和贬谪,至死没有翻身。


▲元祐党籍碑 宋徽宗即位后,听蔡京之言,将哲宗元祐中(即高太后听政时期)任职、曾对王安石《新法》不满的大臣数百人列为“元祐奸党”,司马光、文彦博、苏氏兄弟及“苏门四学士”等无一遗漏,并将其名单刻石,颁布全国,称《元祐党籍碑》,但因高层意见混乱,不久皆毁,广西桂林和融县(邻近桂林)现存两处,皆为南宋人据拓片重刻,具有纪念意义。此为桂林龙隐岩摩崖的一处及其局部图,宋宁宗庆元四年(1198)刻,蔡京书。
与黄州时期和新旧党争相关的还有一件作品是王诜的《烟江叠嶂图》。《烟江叠嶂图》现存有两卷,公认可靠的一卷使用的技法是小青绿,既想表达当时新出现的大青绿山水那种仙境色彩,又不失传统“丹青”和浑厚朴拙,以及文人的淡雅情趣。这件青绿本《烟江叠嶂图》卷后来进入宋徽宗内府,还残存内府装裱“宣和装”。
王诜是贵族,开国功臣之后,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娶了神宗的妹妹蜀国长公主,封驸马都尉,他们的婚姻维持了十二年。元丰二年王诜受苏轼“乌台诗案”连累,次年恰好公主病故,虽然公主临终时请求予以复官,但是公主去世后,宋神宗就把王诜贬到均州(今湖北武当),直到高太后听政时期才把王诜召回京,与苏轼等好基友重逢,还有另一位政治上的旧党盟友王巩。王巩也被列为“乌台诗案”的苏轼同党,贬到广西,差点病死在那里。
《烟江叠嶂图》是王诜为王巩画的,经过“几年飘泊江汉上”,他饱览壮丽江山,画艺大进。苏轼看到以后,赋诗一首,王诜也以诗步韵唱和,苏轼再和诗,王诜又再和诗,一共两个回合,四首诗。这四首诗是严格的“步韵”,都使用了相同的韵脚和韵字顺序,属于宋人所用“广韵”下平声“一先”和“二仙”韵部,这两部韵字平正悠长,气象端庄,不像《黄州寒食诗》那样使用入声的韵,章节短促跌荡。
王安石变法带来的政治极化使得斗争更加残酷,失势一方的首要任务成了“活下去”。苏轼提到“君不见武昌樊口幽绝处,东坡先生留五年”,点明了这次文化活动具有纪念乌台诗案受害者的含义,旧党成员劫后余生,抱团取暖;接下来四句还用优美的意象,描述了黄州的春、夏、秋、冬,归结为“桃花流水在人间,武陵岂必皆神仙”。可见苏轼在黄州时期已经完成了一种转换,将儒家的基调转换成道家的出世、观世,追求心中的自由仙境。

▲北宋 王诜《烟江叠嶂图》卷 绢本 设色 纵45.2横166厘米上海博物馆藏
《烟江叠嶂图》中王诜将山画成江上的仙岛,与此岸的观众隔着一段距离,并且无路可达,只能看见山间烟霞缭绕,想象或有神仙出没。这种主题,和苏轼黄州时期的前后《赤壁赋》所表达的旨趣,是相当一致的。
以上就是本节课的全部内容,下节课我们将看一看北宋李公麟的《孝经图》。我是邵彦,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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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彦,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绘画史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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