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邵彦。我们前几次讲的都是山水画和书法，它们在文人士大夫阶层有着特殊的含意和功用，这节课我们转向人物画，用李公麟的《孝经图》作为分析例子，这件作品虽然收藏在美国纽约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但是它所反映的儒家纲常伦理“孝道”这些观念在中国文化当中都居于核心地位，所以这件作品非常重要。扩大来说呢，其实对全社会发挥着最广泛影响的还是人物画。

中国第一部绘画通史――唐人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就说：“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北宋的郭若虚，接续着《历代名画记》写了一部绘画断代史《图画见闻志》，记载晚唐到北宋中期的画史，他说绘画能“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这两条崇高的评价，都是指人物画而言的。

但是郭若虚又有一个说法：“若论佛道人物、士女牛马，则近不及古；若论山水林石、花竹禽鱼，则古不及近。”就是说，宋代人物画衰落了，不如晋唐，山水和花鸟则是新兴画科，超过了古代。这个说法有美术史家的敏感性，但我们不要以为宋代的人物画真的衰落了。

从传世作品看，宋代的人物画也是高峰，比过去还有进步。除了制作风格更精细，另外还体现在题材内容的扩大，不但能表现政治宣传教化和宗教宣传的内容，也能表现城乡风俗画和中上阶级的日常生活。很多题材在之前已经有了，比如风俗画，据记载东晋就有，但是像《清明上河图》这样细腻、真实、深入、丰富的风俗画，是空前的，体现了宋代风俗画的惊人水平。也有些题材，比如我们接下来要讲的《孝经图》，在唐代还只能通过文字传播，宋代出现了《孝经图》，还出现了《女孝经图》，另外还有鼓励耕织的《耕织图》，图绘儒家经典《诗经》的《诗经图》，以前的文字典籍能够转化为图像，利用图像来推广传播，这更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这里面起作用的不仅是宫廷画家、职业画家，还有文人士大夫画家。比如李公麟，他的地位有点像唐代的吴道子，虽然没有被称为“画圣”，但是对宋代和后世的影响特别深远，在很大程度上把吴道子给替代了。

李公麟（约1049-1106）出身于安徽舒城大族，在大约二十二岁时就中了进士，为官三十年，但并没有担任过较高的、重要的职位，只能以古董收藏和画艺知名于世。宋哲宗初年高太后听政，“旧党”得势，史称“元祐更化”，苏轼和他的朋友们都入京做官，声势很盛，李公麟也加入了他们的朋友圈，为了表示友好，甚至为苏氏家庙画祖宗像。后来有一个在明清流传很广的人物画题材“西园雅集”，表现的是苏轼、王诜、李公麟等人在王诜的西园举行诗文雅集，但经美国学者梁庄爱伦研究，这些人并不可能在现实中凑在一起，所以“西园雅集”是后人出于对苏轼一党的同情而杜撰的。但哲宗亲政以后，苏轼一党不断被贬，再也难以翻身，李公麟在京城，遇到苏轼、苏辙两家的子弟，都以扇遮面，装没看见。他的人品、胸襟和政治上的猥琐缺乏担当，也被当时的士大夫所轻蔑。

李公麟的传世作品真伪问题很多。他名下公认度较高的原作有三件，一件是《临韦偃牧放图》卷（故宫博物院藏），是临唐代画马名家韦偃的作品，但可能有扩展、组合、加工。另一件是《孝经图》卷（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这件作品在国内知名度不高，但我个人认同美国学界的普遍看法，认为《孝经图》是可靠的李公麟真迹。《临韦偃牧放图》虽然会受到韦偃原作的影响，但仍然呈现出与《孝经图》近似的笔法和造型特征。这两件都是可靠的真迹。还有一件就是《五马图》卷（现藏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长期被传说已经毁灭，凭珂罗版印刷品横行天下，公认为真迹，但近年原件重现人间，却引起了争议。这个我们就不展开说了，只谈《孝经图》。

▲北宋 李公麟 《孝经图》卷 局部绢本 水墨淡设色 纵27横473厘米 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讲《孝经图》得先介绍一下《孝经》。《孝经》成书于秦汉之际，虽然在西晋就号称“以孝治天下”，但把《孝经》的地位抬高成国家经典的是唐玄宗，他自己是通过逼父亲唐睿宗让位而登基的。开元前期，他令群儒考定《孝经》，后来更是两次亲自为《孝经》作注，还亲自用隶书书写《孝经》，刻石立于太学，这就是现在保存在西安碑林的《石台孝经》。后来又令集贤院再次修订《孝经义疏》，并颁示中外。经唐玄宗修定、流传至今的《孝经》文字一共十八章。

▲唐玄宗《石台孝经》全貌及局部 隶书，四块石各590厘米，宽120厘米

唐玄宗御制序、注解并御书，李亨篆额，现存陕西西安碑林博物馆孝经亭内

李公麟《孝经图》现存16段文字、15段画面，大体上每段都是先图后文，第一段文字是第二章残文，可见前面佚失了第一章一段文字，和第一章、第二章对应的两段图。后面第五章、第六章文字合在一起写，图也只有一段，可知绘图依据的文本和今日所见通行本的分章有点差别。另外，最后一章的文字写了四行后，夹入图画，画完再把余下二行文字写写。这说明当时应该是先画图画，后写文字，最后部分安排失当。经文写完后，还残存有“公麟”落款。

▲《孝经图》最后一段图文相间情形，在写完第十七章文字（上图前面一行半）后接写第十八章《丧亲》，未写完，最后数行写到画面之后，显示画面先完成，留给书手的空间难以安排。最后有“公麟”落款，书风古拙，学晋人，亦受颜体影响，符合北宋中后期时风。

从唐代依赖书法宣扬《孝经》，到宋代绘制《孝经图》就能看出图像表达能力的进步。经文比较笼统抽象的地方，画家尽量用具体的人物行为和场景来表达，比如第十章《纪孝行》有这样的文字：“孝子之事亲，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就表现成老莱娱亲的样子；第十二章《广要道》有这样的句子：“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而千万人悦”，画中是一个士大夫的庭院，后面的湖石、墨竹和苇滩、鸿雁表达出一个有隐居功能的庄园，前景两个文人士大夫相互行礼，一个戴着东坡巾的人见客作揖，后面两个随从模样的人拿着他的杖，来客则深躬成九十度。第十八章《丧亲》讲对死去尊亲的送终和祭祀，画面是一段山水画，有水面行舟、对岸流云障山，象征死者不朽如“山高水长”，也象征卜葬的墓葬吉地风水甚好。

　　▲《孝经图》第十章《纪孝行》（上）和第十二章《广要道》（下）

另外还有两段图比较特别：第十一章《五刑》表现法律秩序，画出一个士人到城郭外下马，然后叩门，画的是两个士人，实际上是表现同一个人的先后行为，用时间次序表达抽象的秩序伦理；第十七章《事君》将画面用云烟分隔成左上和右下，分别表现同一位士大夫在朝堂上对上司进言，和在家居自省，用以表现经文中说的“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这两图可以称为是“以空间换时间”的手法，后世的画中并不常见，应该是反映了宋人对图绘表现手段的独特认识。

最近几十年通过考古发掘，在宋金元的墓葬里发现了不少孝子题材的壁画。卷轴画形式的《孝经图》在两宋也比较流行，在辽宁省博物馆就收藏有一件完整的南宋长卷。另外还有《女孝经图》，依据的文本是《女孝经》，是唐代小官员侯莫陈邈之妻郑氏所撰写的女性教育经典，结构上模仿《孝经》，内容又突出女性的特点，比如第五章《事舅姑》就是讲服侍公婆。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一卷《女孝经图》画风比较古朴，造型厚重，它的绘制可能是宋高宗的皇后吴氏组织的图像宣教活动之一。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女孝经图》归属于南宋宫廷画家马和之名下，但是从风格看和马和之没有关系，应该属于较晚的宫廷画家马麟。这些长卷画都是分段绘制，每段前图后文。

▲南宋 佚名《女孝经图》卷 绢本 设色 纵43.8横823.7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唐宋时期对《孝经》的宣扬，一般认为是以孝促忠，通过加强宗法制度，帮助维持统治。但是其实在道教史上有一条“孝道”的脉络，大约在南朝初期即已形成，尊崇的真君名叫许逊，有自己的一些经典，属于隋唐时期的天师道支派，经唐玄宗通过国家经典《孝经》提倡后，反而逐渐超越了早期的家族祠庙崇拜形式，这派道士多以法术高超著称，在南宋发展成一个新的支派――“净明忠教道”［注］。《孝经》第十六章《感应》当中有这样的句子：“天地明察，神明彰矣”，这可能是《孝经》和“孝道”教派融合的主要资源。《孝经图》最后两段的云气，也可是它试图表现《孝经》在当时社会中已经具有的道教色彩的痕迹。

以上就是本节的全部内容，下节课我们将一起看一看北宋巨迹《千里江山图》，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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