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邵彦
2021-01-11·阅读时长6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邵彦。这节课我们回到山水画,讲一讲非常有名、非常特别的《千里江山图》。
关于《千里江山图》要谈三个问题,一个是作者的情况,一个是名称和题材,三是它的性质和功用。
这幅画上没有作者的款识和印章,最直接的文献材料来自画卷后面蔡京的一段跋,里面里面提到此画在宋徽宗政和三年(1113)四月一日赐给蔡京,画家叫“希孟”,当时十八岁,这幅画是在宋徽宗的亲自教导下画出来的,花了不到半年时间。由此可知作画的时间至少是在前一年的秋冬季节,甚至再早一点,是一件宫廷绘画。作者希孟再早些年就进入“画学”,就是宫廷培养画家的机构,相当于皇家美术学院。故宫博物院的专家余辉先生指出北宋有“神童”制度,希孟就是被选拔的绘画神童,进入画学可能十四、五岁,后来又被“召入禁中文书库”,年纪轻轻就换过工作。他既然是这么出色的一位宫廷画家,北宋内府藏画著录《宣和画谱》就是宋徽宗和蔡京主持编纂的,里面却没有记载“希孟”这个画家,内府没有收藏他的作品,这件事情非常奇怪。所以后人认为这位天才画家二十出头就死了,还称他姓王,叫“王希孟”。
这个说法首先出现在清初的古董行,由北京大古玩商王济之向苏州古玩商顾复提出来,顾复在他的书画笔记《平生壮观》里记录了这个说法。王济之说当时这个卷子在清初大收藏家梁清标手里。另一位清初官员收藏家宋荦在他的《西陂类稿·论画绝句》里写了一首绝句,并附上小注,就把这些信息说得更活灵活现,并且广为传播。以宋荦和梁清标的关系,他很可能是在梁家看见此画,并听梁清标转述了王济之的说法。我们现在看到的卷子现状是梁清标重裱的。《千里江山图》卷外有一个旧签,写的就是“王希孟千里江山图”。这幅画后来在乾隆初年以前就进入清内府,但这个签不是清内府的签,那么只能认为是梁清标重裱时留下的签,大家也就都从了“王希孟”的定名。

▲《千里江山图》后隔水蔡京跋

▲《千里江山图》外旧签条
蔡京没有给出这幅画的名称,外面的签条给出的名称“千里江山图”大家是普遍认同的,一般也都认为《千里江山图》是一件政治宣教画,通过山水赞美宋徽宗的统治,江山如画,金瓯永固。
但是近年学者谈晟广先生提出了新的看法,他认为《千里江山图》表现的是道教景观。宋仁宗时有道士进献六幅道教秘图,其中有一幅是“《蓬壶阆苑图》,颂蓬岛十洲之胜概”,《千里江山图》很可能就是宋徽宗时期的类似作品,画中表现的就是“蓬岛十洲”即洞天福地,画中的次高峰下有一个三层坛,是道士作法的设施;有画中有很多建筑的规格非常高,规格最高的一组建筑是道教仙境中的“紫府”;其他一些看似平民居所的建筑,布局和形制也具有特别的意义,比如一个圆形草庐扼守着山洞的入口,洞里是道教所说的“洞天”。北宋还有一件杰出的青绿山水画《江山秋色图》,过去传为南宋初年的宗室画家赵伯驹所画,现在改订为北宋中期的宫廷绘画,比《千里江山图》要早一些。谈晟广指出《江山秋色图》的竹林里有春笋,认为画的不是秋色,是春色,青绿山水画画的都是春色,在五行五色的对应关系里,青色象征东方和春天,象征着生发。《江山秋色图》里也有高等级宫观建筑,有洞天入口和圆形草庐,还有道士打扮的人,两幅画的性质是相似的。


▲《千里江山图》中的三层坛和圆形草庐扼守的洞天入口
我赞同谈晟广对青绿山水道教性质的认定,并且还有进一步的看法:
一是关于青绿山水的起源,传统的、普遍的看法是起源于唐代前中期的的李思训、李昭道父子,北宋复兴。但是当时的文献根本没有提到“二李”画青绿山水。隋唐时代的青绿山水只有西北的佛教石窟壁画,至于卷轴画,都是宋代甚至元代摹本,这些书画鉴定的成果,加上近年考古发掘的盛唐到五代时期的墓葬山水壁画,都是传统的“丹青”或者新兴的水墨,即使使用颜色也比较淡雅。所以我形成了和传统的、普遍的看法完全不同的观点,就是唐代的青绿山水只限于佛教壁画,并没有影响到贵族的、世俗的、道教的山水画。我们现在说的“青绿山水”就是在北宋前中期才形成的,是北宋人了佛教艺术的启发,有意识地改造和加强之后,形成的一种特殊的视觉手段,功能就是用以表达道教仙境。青绿在这里成为一种符号化、体系化的色彩语言,仅用于山水,不再用于人物衣着和建筑。所以《千里江山图》的画史位置,不是青绿山水的“复兴”而是青绿山水的“长成”。

▲唐 韩休墓山水壁画 陕西西安,公元740年


▲辽宁法库县叶茂台7号辽墓出土的《深山会棋图》,在水墨画局部使用了青绿颜料,为青绿山水出现的初始形态,其年代相当于北宋真宗时或稍晚,辽宁省博物馆藏
第二层的看法,为什么会在北宋中期出现这样一种奇怪的色彩体系?我认为是宋代绘画的发展成熟,使得过去笼统的表现道教主题的山水发生了分化,不同的教派、不同的修炼方式,影响了不同的视觉手段。青绿山水就是宋人创造发明出来的视觉语言,用以表达外丹派的观念和诉求。
过去的“丹青”是比较淡雅的,从唐代中期以来,兴起“破墨山水”,所谓“水晕墨章,兴我唐代”,强调水墨,颜色还有,但进一步淡化,一直到北宋中期出现一些纯水墨画,一点颜色都不用。另一方面出现青绿这种色彩体系,走到另一个极端。早期青绿山水都使用半宝石青金石、绿松石研磨颜料,而不是原来就有的廉价的蓝铜矿、铜绿,这些贵重矿物本身就是炼丹炼药的原料。
要是说颜料品质好是为了美学追求,为了让画面色彩鲜亮,就像大家称道《千里江山图》的这个特点,那么更奇怪的事情出现了:宋徽宗时期的宫廷画家李唐就采用一种技法,在笔法繁密的水墨山水上,硬加上青绿涂层,山石表面就成了墨绿色,看起来并不鲜亮,而且后来颜料还比较容易剥落。但是李唐到了南宋高宗的宫廷还是这样画,并且受到宋高宗的称赞。这种情况说明往山石上涂这些矿物颜料这个行为本身就是目的,是有特定含意的,是对这些山赋予价值的必要手段。

▲南宋 李唐《长夏江寺图》卷局部 绢本 设色 全卷纵44横249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此画在水墨画上加涂青绿
那么第三层的看法,《千里江山图》的功用是什么呢?我认为它是一件道观壁画小样。过去大家都认为《千里江山图》画得“精细入微”,近年有了高清图,就发现有很多粗糙的地方。但画家的水平却是很高的。这种情况,我认为用壁画小样来解释是比较合理的。画家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主观上就不想浪费力气,效果仍然是姿态万千,气象宏大,也确实更适合放大到建筑上观赏。
唐代和北宋的宫殿、衙署、寺观使用山水、树石壁画的情况,文献记载非常多,可以说是当时的常态。《千里江山图》高51.5厘米,长达1191.5厘米,有没有这么长的壁画小样?在故宫博物院恰好收藏了一件北宋的《洛神赋图》长卷,是根据传为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加工铺演而成,风格比较繁縟、华丽,适合壁画。更重要的是,这件《洛神赋图》长卷上有很多方框,里面书写几句赋文,和周围的场景形成对应。这个手法是壁画所特有的,足以证明它就是壁画小样。这件《洛神赋图》卷高27厘米,长635厘米,差不多都是《千里江山图》的一半,把两张缩小全图放在一起,比例几乎一致。


▲北宋 佚名 《洛神赋图》卷 局部二段


▲北宋 佚名《洛神赋图》卷(绢本设色 纵27横635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与《千里江山图》卷(绢本设色 纵51.5横1191.5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长宽比例对比
北宋中央朝廷和地方政府营建道教宫观的活动极多,在宋徽宗时更是达到了高潮。得到朝廷支持的民间杂祀也很多,或者说有许多莫名其妙的资源都道教化了。洛神经过南朝和隋唐,已经被吸收进道教神系。由于当时绘画发达,很可能在宫观营建立项之初,就图绘画稿,过后建筑有无落成,画稿是否上墙,倒是难以确定。上述《洛神赋图》应该是一座洛神庙的壁画小样,而《千里江山图》《江山秋色图》则是更高等级的官方敕建宫观的壁画小样。
对《千里江山图》以及青绿山水性质和功用的重新认识,使我们对北宋尤其是宋徽宗时期狂热崇信道教的情形,有了最为生动和强烈的视觉感受,也对这位“道君皇帝”在天神保佑的幻觉中,走向亡国结局的心路历程,有了更直接的认识。
以上就是本节的全部内容,下节课我们将面对传世最著名宋画《清明上河图》,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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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彦,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绘画史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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