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邵彦。这节课我们介绍的《清明上河图》不但是最著名的宋画，甚至可以说是最著名的中国画，没有之一。很多人也把它比喻为中国画的《蒙娜丽莎》。在五米多长的画卷上，画有800多个人物，牲畜60多头，各色建筑物30多座，船只、车轿各20多只，既有乡野点缀的茅棚村舍，也有城门楼阁、桥梁寺院，还有官府宅第、酒店饭馆，人物当中高低贵贱都有，但主要是城市平民。历来被称为记载北宋末年东京盛况的第一手资料――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的许多细节如门外土仪、正店、脚店、太平车、算命铺、彩楼欢门、孙羊店等等，在图中都可见到，而且更为生动具体。其实这幅的高度只有24.8厘米，其实是个矮卷子。这个高度与画面宏大的格局，开张的气势形成了有意味的对比。这样的狭长的条状画面，就像移动的电影镜头一样，记录了一座大都市内外的城乡景观，称得上宋代社会形象化的百科全书。

北宋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卷 绢本设色 纵24.8横528.7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清明上河图》在题材类别上属于风俗画，就是描写现实中的民俗和城乡风物的画科，融合了人物、建筑、畜兽甚至山水树石的内容和技法。风俗画可以说是宋代人物画中最有特色的部分，但国内保存的宋代世俗题材风俗画多为小品，《清明上河图》则是其中唯一的鸿篇巨制。它大致上可以分为三段：

第一段为市郊风景，田野、村落、树木表现出了暮春时节的特征；中段以虹桥为中心，表现汴河及其两岸车船运输，手工业和商贸活动；后段写市区街景，以高大的城门楼为中心，街道纵横交错，各种店铺鳞次栉比，车水马龙，繁华热闹。

经过第一段平缓景物和第二段河流船只的层层铺垫和推进，虹桥是全画的最高潮，桥梁的细密结构、桥上的摊点、繁忙交通的人、围观看热闹的人，桥下飞流急驰的船只、船工们的紧张应对，不但各自备极生动，而且穿插揖让，有条不紊。画面继续推进，准备进城，城门是全面的第二个高峰，也是等级最高的建筑。进城以后不远，经过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在一户府第旁戛然而止。

《清明上河图》绘画技艺纯熟而高超。人物和动物造型准确，姿态和神态各异，虽然是线描，但富有立体感。比较高级的建筑使用了界尺，但大部分建筑是徒手画的，线条沉着而自然，并以结构精准著称；描绘树石的用笔甚至可以说苍劲有力，接近北宋中后期流行的李成、郭熙画法。墨线之上还使用了多种淡彩，效果更为真实而丰富。

它的建筑画细节很写实，这也是宋画广为后人称道的一个特点。比如说虹桥一段反映出的桥梁结构颇为精准，现代桥梁专家称为“贯木拱桥”，推算出其跨径近25米，拱矢约5米，并复建了这座虹桥。

城门楼是一座典型的宋代官式建筑，可与北宋末李诫编修的《营造法式》相参照，为单檐四阿顶（又称为庑殿顶），屋脊、鸱尾和檐口已应用了琉璃瓦件。它的屋顶形制和斗栱制度都沿袭了唐代制度。

城门楼主体部分广三间、深三间，当心间安装板门，两次间窗子用直棂窗，也是唐代制式。从侧面敞开的板门望进去，可以看到室内有一面大鼓，这是古代用来报时的公共设施。其实这面鼓就足以表明这不是一般的城门，我们后面还会说。

城门洞也承唐制，采用平拱过梁式，门洞整个是一长方形，而不是我们今天熟悉的那种上部有半圆形的城门、也就是明清的砖砌券拱式门洞。城门本身全部砌砖，但从城门向两边延伸的城墙都是夯土墙，上面甚至长有树木，表明北宋全盛时期的都城东京也没有实现城墙全体包砖，并与东京城墙局部考古发现相符。

《清明上河图》虹桥、城门局部及卷后张著跋

《清明上河图》上没有作者款识，直接材料是卷后金代燕山（今北京）文人张著的一段跋。从中可以知道作者名叫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今山东诸城）人。信息很有限，连生卒年都不详。推测他是在宋徽宗朝（1100—1125年）供职翰林图画院。张著跋提到，张择端还画有《西湖争标图》，现在天津博物馆藏有一件宋代方页小品《西湖争标图》，画的是水上杂技和赛龙舟的热闹场面，旧时曾系于张择端名下，但是风格与《清明上河图》差别较大，应为南宋人所绘。

《清明上河图》中穿汗褂、卖饼摊局部

《清明上河图》的定名根据也是张著的跋文。一般认为“清明”二字语带双关，既是指清明时节，又是指承平盛世。曾有人认为画中有卖西瓜场景，所以是夏天，但后来仔细看并不是西瓜，应是面饼；画中有人穿无袖的“汗褂子”或称“背褡子”，在身体两侧用几根布条连缀前后衣片，清凉透气，还有个别人赤裸上身，但这是体力劳动者的打扮，也不足以说明天热。从植物画法来看，树冠叶子不多，柳枝大多涂以淡绿，还是清明季节比较合理，开卷一段城外有人回城，可以解释为扫墓归来。

承平盛世一说，一般认为此画是宋徽宗时期的宫廷绘画，也有学者认为是蔡京向宋徽宗进献的歌功颂德之作；还有学者提出新观点，像余辉认为此画是向宋徽宗展示一些社会隐疾，曹星原则认为此画要早到宋神宗变法时期（公元11世纪后期），他们都认为画中的东京城看似热闹繁华，实际秩序失衡、危机四伏，是“盛世危言”的规谏之作。不管“进谏说”是否成立，这幅画毕竟记录了北宋都城的盛期面貌，为我们留下了当时世界上人口最繁密、经济最发达的大都市的真实一角，而不用像其他朝代那样要靠考古发掘的城址和遗物来拼湊，使得宋史自带鲜活、生动的气质，仅此一项，功莫大焉。

《清明上河图》局部：看似祥和的十字街头，交通繁忙，即将发生冲撞

“上河”一般认为是指汴河，它是东京漕运水系的主干道，也是城市的生命线；近年也有人提出是穿过东京城北部的五丈河（又名广济河），以北为上方，故称为“上河”。对于画上描绘的是哪座桥、哪个城门，学界存在不同看法，但都集中于东京东部。不过我近期有了一项和之前都不同的新发现：画面描绘的是东京城西部一角。

北宋东京城复原图中《清明上河图》所绘部分，蓝色部分为过去既有的两种说法，红色部分为邵彦提出的新看法。 

《清明上河图》虹桥局部，船工们和桥上桥下工人们的行为意在减速，清楚地表明船只是顺水冲过桥洞。

首先画中的河流是不是汴河呢？应当还是汴河。因为文献记载汴水湍急，桥柱多撞坏船只，正符合画上虹桥下“激流撑船”一段的场面，我们注意一下那些船工和工人们的动作和神态，大家在努力地想让船只减速，以免撞向河岸。

汴河实际上是一条人工运河，从东京西北引黄河水，穿城而过后，向东流入梁山泊。那么画面上的河流是向哪里流的呢？就拿画面上虹桥这段来看，船只显然是顺流而下，所以画上的高潮部分——河流与城门接近之处，只能是河流上游的入城处，即外城西部，而不可能是下游出城处，即外城东部。

至于虹桥的形状，并不是某一座桥专用的。汴河与东京城南北中轴线御街交叉的地方，架有一座桥叫“州桥”，是平面的，这是为了礼仪性需要，其他的桥基本上都采用虹桥形制，方便船只通过。

简而言之，《清明上河图》所画是东京城西郊到汴河西段的第一座桥，它的名字叫“横桥”，再经外城西正门——顺天门（新郑门）及城内一段御街，到第一个十字路口附近为止。

画中的城门只有方正的门洞，没有半环形的瓮城，这是只有东京的四座正门才有的规制。新郑门已经进行了考古发掘，形制确实和图上一样。由此也可推知，画家取景视角都是面南背北，这符合中国传统方位感，如山东称“山左”，山西称“山右”，就是从面南背北角度而言的。

所以“上河”的意思除了指汴河作为朝廷生命线的特殊地位，也可以指河流的上游。

此外，画中的船只并不是大型漕船，而是较为小巧的平船，也表明此处不是下游而是上游。因为“州桥”无法通过大型船只，加上汴河上游窄急，下游宽缓，所以大型船只只能从下游进入市中心，而较小的船只可以全程通航。

这些细节的落实，也再次证明《清明上河图》画的一定是北宋东京，而不是有些人怀疑的外州府城。它记录的就是北宋京城全盛时期，烟花一样的绚烂，梦幻一般的繁华。

以上就是本节的全部内容，下节课我们将介绍很庞大的一组作品：南宋马和之《诗经图》，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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