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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宋元书画 | 《韩熙载夜宴图》卷:以古喻今的规谏画

作者:邵彦

2021-01-11·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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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宋元书画 | 《韩熙载夜宴图》卷:以古喻今的规谏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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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邵彦。这一讲我们要介绍的《韩熙载夜宴图》过去传为南唐宫廷画家顾闳中的作品,很多美术史书籍或者课程把它放在五代时期讲,但是最近几十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它其实是一件南宋宫廷绘画。

南宋 宋神宗像 绢本设色 清宫旧藏南薰殿历代帝后像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这件作品的前隔水,就是画面之前的一段花结,上面有一段题识,是这幅画得以定名的重要依据。它看起来非常奇怪,下半部残损,上半部也有几个字损坏,只能断断续续地读出来:

韩熙载风流清……为天官侍郎以……伪为时论所诮……著此图。

实际上这段题文是写在一段残绫上,只剩下这一小块,清初收藏家梁清标重裱的时候,找了一块纹路几乎一样的老绫子当前隔水,拼镶好了以后很难看出差别。梁清标这么做表示它属于原来的老隔水,因为他又给画卷本幅前后加上了一对新的前后隔水。

▲《韩熙载夜宴图》题字

不过,仍然可以相信这段题文是这幅画卷的原配,并且绘画的题材确实是韩熙载夜宴图。全卷不像《孝经图》《诗经图》那样图文相间地分段,人物分布在一整个室内空间,只有床榻、屏风、坐具等家什把他们隔开。按照情节推进,大致可以分成五段:听乐、观舞、歇息、清吹、散宴。有的学者认为这个顺序是在多段图稿组合过程中产生了错乱,但也只是个人猜测。目前这个顺序,一切入就是夜宴高潮,可能前面曾经还有别的段落,做点铺垫、发展,但也找不到证据。只能说从目前的本子各段来看,从夜宴高潮发展到宴后舞乐,以及散席,时间顺序还是合理的。

北宋内府藏画著录《宣和画谱》就记载了南唐宫廷画家顾闳中画《韩熙载夜宴图》,现存的这一卷,在清宫收藏的时候就沿袭了这个归属,一直到近几十年,从沈从文开始注意画中的衣冠名物特征,二十多年前,学者余辉做了一项很重要的研究,对画中的衣冠服饰、乐舞礼仪、家具器用,结合其他图像、考古出土文物、文献记载,一一列出它们的出现和流行时间,证明条件全部齐备的时代是南宋,也就是说画中表现的名物特征全部符合南宋时代。比如人物的“叉手礼”,是唐到两宋都有,但流行高潮期是在两宋;画中有很多椅子,说明在当时已经是很常见的家具,椅子是唐到两宋都有,但流行高潮期是在两宋;椅子腿有点高,前面配一个踏脚的矮台子,叫“踏床子”,这是五代中期出现的,一直流行到南宋以后;椅子上有块长长的垫布,从靠背后面搭过来,一直垂到脚前,叫“椅披”,这就是北宋中期才出现;还有装酒的酒壶,叫做“注子”,壶嘴从壶肩膀上伸出来,并且翘得很高,这叫“长嘴注”,也是北宋中期才出现;外面还套着一个深碗,可以装热水温酒,叫“温碗”,注子和温碗成套使用,这些样式都是有时代特征的。他也把绘画风格和许多重要的南宋绘画做了对比分析,包括近年受到最多关注的《女孝经图》,进一步证明《韩熙载夜宴图》是一件南宋中期的宫廷绘画。

画中最早的收藏印是卷尾下角残存的一方葫芦印,徐邦达先生考证为南宋史弥远的收藏印“绍勋”。史弥远是宋宁宗后期到宋理宗前期的权相,余辉认为,史弥远也有奢靡放荡、荒殆朝政的一面,这件作品就是宁宗、理宗时的宫廷画家作品,订件人将画送给史弥远,是以古喻今的规谏画,希望史弥远吸取南唐亡国教训,从荒淫生活中醒悟过来。

卷尾下角残存的一方葫芦印“绍勋”

近年随着历史和考古材料的丰富,更多的年轻学者对《韩熙载夜宴图》卷进行了更深入的研究,持“南宋说”的人也越来越多,对它的主题,则没有提出更新的看法,我们这里就仍然采用余辉的“规谏说”。南宋后期状况确实像南唐,也像一个人家财万贯但身患绝症,带癌生存,治愈无望,只能拖日子。但像史弥远这样的观看者,对这种图像到底是能鉴古思今,还是沉迷玩味,就不得而知了。

这里还要说一下画中主角韩熙载的故事。韩熙载(902-970)是北方山东人,后唐进士,后因父亲在兵变中被杀,不得已南奔归吴。当时掌握吴国实权的是徐知诰,也就是后来的南唐烈祖李昪,他代吴称帝建立南唐后,韩熙载在烈祖、中主、后主三朝都做官,虽然职位不低,但是在烈祖李昪手下感觉不受重用,在中主李璟手下和同僚有矛盾,李璟又不听韩熙载劝,对北方后周出兵大败;到后主李煜手下,虽然官职持续升迁,但实际上感觉时局不可挽回,有意放浪形骸,显示自己不堪重用。李煜曾经想拜韩熙载为相,也只好作罢。韩熙载去世后,李煜追赠他为同平章事,就是宰相,还把他埋葬在东晋名相谢安的墓旁,可谓备极哀荣。但这不是最幸运的,幸运的是韩熙载没有亲眼看到南唐的灭亡,李煜的被俘和悲惨结局。

关于韩熙载的史料记载都是北宋人提供的,学者张朋川先生归纳说,这些史料的说法前后可以分成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北宋初期,记载的韩熙载只是一个不得志而放纵于宴乐和其他荒唐事的官员;第二个阶段是陶岳在1012年成书的笔记杂著《五代史补》中出现了李煜命宫廷画家画韩熙载纵乐之图,并赐予韩熙载,让他自愧反省;第三阶段是在公元1120年成书的《宣和画谱》中,顾闳中名下作品出现了《韩熙载夜宴图》,并说他是奉李煜之命,潜入韩府偷窥,归而画成此图,呈送给李煜观看。因此,他认为《韩熙载夜宴图》的祖本,就是最早的画本,应该创作于1012-1120年的百年间,就是北宋中、晚期。

另外,刘建龙、李林还找到更早的材料,证明宋神宗元丰三年(1079)就有一个叫祖无颇的人看到了这样的图像,并记载了李煜命顾闳中图绘韩熙载夜宴的说法。不过他看到的图只有听乐和观舞两段,说明图像的段落情节后来又有发展,而《宣和画谱》的说法可能也并非空穴来风,至少在北宋中期已经有这种说法了。

其实关于韩熙载生平,最可靠的史料出自马令的《南唐书》,虽然撰成年代比《五代史补》晚很多,比《宣和画谱》只早了十几年,但是史料可信度公认比较高,这里面还没有李煜命宫廷画家画图以赐的说法。

韩熙载是否欢宴、纵饮,以声色自娱呢?其实从史料记载中也很难获知,记载当中他本人“放荡嬉戏,不拘名节”,同时广纳门客、多养女乐,女乐和门客之间又毫无拘束,自由出入,估计经常传出风流韵事。但要说“夜宴”却是宋人的想象了。理论上夜宴可以通宵,可以留客在家居住,但因为南唐城市还有宵禁,并无夜间聚宴的风俗,宴会只能在白天举办。北宋虽然没有明令取消宵禁,但因宵禁时间延后,晚餐聚宴才逐渐成为常态,并以此推想韩熙载的放荡生活,也应该是在夜间聚宴吧。

▲《韩熙载夜宴图》

这个图本画出来以后,被不断复制和改画,不过除了现存于故宫的这个南宋本旧传为顾闳中画,记载中还有南唐宫廷画家顾大中、周文矩也画过同一题材,好像李煜派了很多间谍去韩府,其实这些画都未必靠得住。现存的其他本子都是明代人作,放在杜堇、唐寅、仇英等名画家名下,也没有真迹,都是明代后期的商品画。从整个文化脉络来看,韩熙载的故事在北宋已经被明显地戏剧化,到明代更加商品化、娱乐化,成为市井消费对象。张朋川先生曾总结出不同历史时期的文人评价韩熙载的视角有变化:北宋人着眼于韩熙载的忧患意识,南宋人则同情他的避祸举止,晚明苏州文人则羡慕他的放荡生活。我们可以看出,这三种心态其实都和当时的社会背景密切相关:北宋处于北方和西北边患威胁之下,文人士大夫普遍会有“远虑”;南宋在金更为直接和强大的威胁压迫下,加强了君权专制,政治比北宋显得更为封闭与黑暗,正如史学家刘子健所总结的“中国转向内在”,其实也是一种文化收缩,以文艺或者高蹈避祸也就成了南宋文人士大夫更为关注的生存策略;而晚明则是一个白银输入、消费狂欢的浮华时代。

以上就是本节的全部内容,下节课我们将赏析金代王庭筠的《幽竹枯槎图》,作为宋元文人画的代表。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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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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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彦,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绘画史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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