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继续收听古文素养课第65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1

今天的课文是苏轼的《书舟中作字》，这是一篇题跋小品文字。题跋是写在书画碑帖作品前后的文字。到了宋代，题跋已经发展成为一种综合的艺术形式，文体的自由发挥空间很大。比如，题跋可以讲跟原作有关的内容，包括品评、鉴赏原作，也可以纯粹抒发个人情感，或者表达自己的艺术观点。苏轼是书法大家，他的题跋文字本身就是美妙的书法作品，内容也极为丰富，几乎到了无所不包的地步，而且他常常会自由自在地说开去，阐发个人的文艺旨趣，见解意蕴又多超乎常人，所以可读性很强，吉光片羽也弥足珍贵。今天的这篇题跋，不仅回忆了一段他的人生经历，而且也反映了他对书法艺术的见地。

2

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将至曲江，船上滩欹侧，撑者百指，篙声石声荦然。四顾皆涛濑，士无人色，而吾作字不少衰，何也？吾更变亦多矣，置笔而起，终不能一事，孰与且作字乎。

3

下面我们来看第一句。将至曲江，船上滩欹侧，撑者百指，篙声石声荦然。

这句话的意思是，快要到曲江的时候，船在滩上发生倾斜，撑船的有十多个人，十多支撑船的篙不停敲击在石头上的声音很响，听得很清楚。

“曲江”，指现在广东省曲江县，有不少险滩。

“欹侧”，倾斜。

“百指”，就是十双手，也就是十个人的意思。

“篙”，是撑船用的杆。

“荦luo4然”，这里的意思是大而分明的样子。

下一句是。四顾皆涛濑，士无人色，而吾作字不少衰，何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从船舱当中望出去，四面都是汹涌的波涛，船上的人都纷纷变了脸色，而我却一直在写我的字，片刻也不曾停下，这是什么原因呢？

“濑”，指湍急的水流。

“衰”，在这里是停歇的意思。

最后一句是。吾更变亦多矣，置笔而起，终不能一事，孰与且作字乎。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这一生经历的变故也是够多的了，我在写字的时候就算放下笔起身出去，也不能帮上什么忙，哪里比得上姑且继续写我的字呢？

“更”，指经历、经过的意思。

“置”，这里是放下的意思。

“终不能一事”，意思是终究不能有补于一事（指助船脱险）。

“孰与”，还不若、还不如的意思。

“且”，是姑且的意思。

4

接下来，我们把这段文章从头到尾串讲一遍。

快要到曲江的时候，船在滩上发生倾斜，撑船的有十多个人，十多支撑船的杆不停敲击在石头上的声音很响，听得很清楚。从船舱当中望出去，四面都是汹涌的波涛，船上的人都纷纷变了脸色，而我却一直在写我的字，片刻也不曾停下，这是什么原因呢？我这一生经历的变故也是够多的了，我在写字的时候就算搁下笔起身出去，也不能帮上什么忙，哪里比得上姑且继续写我的字呢？

5

这篇文章作于元符三年（1100年）九月，当时谪居海南的苏轼遇赦北归，行经广东时就写下自己坐船遇险的经历。船过险滩，情状危急，甚至有船覆人亡的可能，而苏轼却展现出非同寻常的定力，独自留在船舱继续写字。在短短数十字的篇幅当中，船工的紧张努力、同行者的惊慌失措和他的心路历程都跃然纸上，文字简净而又生动传神，其中最让人感到惊艳的自然是苏轼本人深刻的人生智慧和处变不惊的态度。即便手忙脚乱也于事无补，不如继续写字安神，体现了他冷静的洞见。而他恬然自处的状态，也不禁让我们联想到他所作的那首著名的《定风波》词，行路时忽然遇雨，同行者皆狼狈避雨，只有苏轼浑然不觉，泰然处之，在雨中行吟“一蓑烟雨任平生”。虽然行船遇险和道中遇雨在性质程度上不可同日而语，但苏轼所展现出的境界却是始终如一的。

然而，苏轼固然是个见解达观的智者，但他之所以能够达到这样定力如山的境界，着实和他“更变亦多矣”坎坷曲折的人生经历分不开的。乌台诗案以及多年贬谪都造就了他在人生逆境当中的磨练。九死一生的经历，让他早已把个人的生死荣辱都看得极淡，认为生死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荣辱得失更不在话下，所以外界的所谓危机在他往往无动于衷，在重重障壁中体悟和升华生命的意义，在超越苦难中增长和丰富个体的智慧。因此，对于一些在世人看起来比较痛苦的经验，他也能够彻底地放下。比如，他被贬到黄州的时候就在信中说，在黄州待得久了，安土忘怀，感觉自己好像本来就是黄州人，从来没有做官而已。苏轼的乐观豁达和他的困苦经历本就是一体两面，相反相成。心不被境转，是由此前的坎坷积累而成，轻描淡写的一句“吾更变亦多矣”，蕴含了多少曲折无奈。

苏轼的这段文字也被视为美学史以及书法史上的重要理论阐发。他专注于作字本身，崇尚与道合一的美学精神，从中我们可以一窥他对书法这样一种艺术形式的看法。书写往往是超功利的审美活动，借由浸淫书法的专注体验，人们可以从世事纷扰之中获得心灵的自由和超脱。从唐代到宋代，对于书法艺术的追求出现了从“尚法”向“尚意”的转向，在苏轼看来，法度和技巧虽也有讲究但还在其次，核心在于领会书法的意趣。所以，有时候掌握熟练的标准化的技艺，反而去道愈远。他还主张，“浩然听笔之所之，而不失法度”，在此，苏轼的书论和他的文论就有如出一辙的地方，认为文字的熟成境界是超越规矩法度之上而能自成一家，这也是他道法自然书论的体现。

尽管节选的题跋文字篇幅短小，却意蕴深长，值得细细品读。钟叔河先生就说，东坡的题跋文字之妙在于随心随意收发自如，正如行云流水，一片段一曲折皆可欣赏。在后面的课程当中，我们还会对苏轼的人生经历和他的人生观有更加深入的介绍，对他的书画理论也会有更加全面的认识。

这一讲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