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上海博物馆的凌利中，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明清时期的书画。

▲明 沈周 《临戴文进谢安东山图轴》

我们接下来介绍沈周的《临戴文进谢安东山图轴》。这幅作品是令人非常激动的。沈周比王履要晚一辈，是吴门画派的领袖。在他的影响之下，出现了明四家，对他而言，文征明、唐伯虎、仇英都是学生辈的。沈周有家渊，他的父亲、伯父、外公的很多老师都是元代艺术家的后代，所以他的脉很正。他是苏州人。

何为“吴门画派”？

说到吴门画派，这是明代文化崛起的一个重要时间段。为什么说是“崛起”？这跟明初的历史阶段特征有关系。元代是文人画的一个高峰，之后明初朱元璋打下江山，那批文人之前跟他作对，所以他恨很多江南的文人，后来把一些功臣也都杀掉。他本人的文化程度又不高，一方面恨他们，另一方面也欣赏不了。所以他推崇的是什么？是两宋的宫廷画家。他非常喜欢的要么浓彩墨笔，工笔写实，皇家富贵一路，要么就是南宋水墨淋漓的作品。

所以在明初，就以宫廷画派为主导，包括浙派。元代文人画一度被“在野”，到了正德以后，政治上开始宽松起来，在野的文人比如沈周的长辈，文人画薪火相传，到了沈周这一代，马上又成为主流，重新回归。文人画推崇艺术家的文学修养、诗词书画，包括推崇元四家、董源，也就是后面董其昌说的“南宗”。在沈周的号召之下，形成了一个群体性的文人画高潮，其中最为代表的就是明四家。在董其昌之前，比较厉害的明代中期的代表画派就叫吴门画派。

▲明 沈周自画像

沈周的才能体现在多个方面，山水、人物、花鸟皆擅长。在他的山水画当中，比较典型的作品是“粗沈”（粗笔山水），他受黄公望影响蛮大，这也跟他的个性有关。沈周的用笔比较磊落、厚重，所以他自己说如果学倪云林学不好，但是吴镇和黄公望他吸收得最多。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就是他家收藏过的。但是，我们为什么不选沈周中晚年以后的作品，而选这幅作品？

第一，它很有意思，这幅作品是一个立轴，高头大轴，高1米7，宽90厘米，是我们所见的目前沈周唯一一幅传世的青绿山水画，找不到第二幅；

第二，这幅画叫《东山图》，东山跟一个历史典故有关。成语“东山再起”，讲的是东晋谢安辞归隐。东山在今天浙江上虞境内，《东山图》讲的就是他隐居时的故事，很有名。因为这个典故，所以这张画很特别，画上了人物。当然本来沈周的山水画里也有人物，我们也另外可以找到。但这幅画里的人物，是目前能看到的尺幅最大的人物。如果把山水去掉，谢安还有四个侍女陪伴，还有一头梅花鹿。如果单独把人物拿出来，也是一幅规模比较大的人物画。这是第二个与众不同的地方。

▲明 沈周 《临戴文进谢安东山图轴》局部

第三，这张画是沈周54岁时画的，全名叫《临戴文进谢安东山图轴》，戴进是浙派开创者，沈周仿戴进，大家听都没听说过。这三个点是沈周传世作品当中唯一所见的一幅。

我们接下来详细介绍一下。

▲明 沈周 《临戴文进谢安东山图轴》局部

这幅画可以说是一件非常完美的作品。整个画面有一个主峰，非常巍峨高耸、层峦叠嶂，前后空间关系层层叠叠，近景泉水淙淙，后面矗立着高峰，交界的地方有一个平坡，平坡上描绘了谢安和四个手里拿着乐器的侍女。前面有一个小丫鬟在带路，还有一头梅花鹿。

▲明 沈周 《临戴文进谢安东山图轴》局部 亭台楼阁

中景后面有高耸的亭台楼阁，这个楼阁是可以顺着山路走上去的，烘托出了谢安本人的一种，虽然暂时不得意隐居，但他实际上有宰相的才能，进退自如。他退的时候，在音乐、文学中有潇洒的风度，所以这个画面很好地把谢灵运“东山再起”的气质、氛围烘托出来了。因为青绿颜色的亭台楼阁，还带有一种仙气。魏晋时期由谈玄学、炼丹的风气，所以色彩、构图烘托出了这样一种有仙气的不凡氛围。

从技法上来说，沈周对山石前后空间、结构的刻画，是非常精准的，他的造型能力非常厉害。以前看点景人物还看不出他的厉害，但是从这张画里的人物，可以看出他就是一个人物画家。人物的形态，比如谢安这种艺术家的气质，饱学之士的神情，包括侍女互相顾盼的动作，这一组人物就像一个出行的队伍，每个人都能够表现出不同的在队伍当中的角色。这是抓住了人物的心理状态，所以你看谢安旁边的侍女，和对面的女孩好像在对话一样，弹一个曲子，氛围，包括鹿的回头也跟人群有呼应。所以从这些细微的地方就能看出画家的功力。那么细致，山峦叠嶂，视觉中心就是这群人物，这是艺术的本领。从设色上来说，虽然是大清绿，但是沈周的这种文人气质显露无疑。

真伪之争

在沈周中晚年作品当中，我们看到的浅绛比较多。上海博物馆有一套吴中山水里有一点中青绿，可以看出沈周在早年学习的范围，不止黄公望等元四家，很多宫廷画家的作品也是他学习的对象。因为他当时跟很多宫廷画家还有交往，这就涉及一个美术史问题，有的学者对这幅画甚至提出异议，认为戴进这样的大青绿，不要说沈周没见过，戴进都没见过，凭什么说这张画真的呢？

这幅画我是2006年在美国翁万戈先生家见到的，当时我做了研究，而且十多年来，上面的款跟沈周54岁时的款一样。去年，这幅画捐给了上海博物馆，有的学者在他的文章里说起过，戴进没这种画风，事实是这样吗？不是。戴进这种画风的作品，目前就有一件藏在德国国家柏林博物馆，大青绿，松树，有的局部几乎跟这张画一样。

我再举个例子，也是最近几年发现的。说沈周有一个老师，这个老师叫马玉，大家可能没听说过，因为也是我最近几年的发现，那张画藏在上海博物馆。因为大家不太知道这个老师，所以我们古代鉴定小组因为同名同姓就归到别人头上去了。马玉的作品，经过研究，证明他就是沈周的老师，如果不让你看马玉的款，大家会说这是沈周，但是比沈周要早。

马玉本人是文人画派，他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跟戴进同名的宫廷画家马氏，现在辽宁省博物馆有一个他的手卷名品。你想，沈周老师的父亲是宫廷画家，宫廷画家的儿子变成吴门画派的老师，所以这段画史，我们要好好梳理一下，不是我们以前理解的固定看法。所以我选这件作品，也是从这个角度来说，可以看出沈周早期功力的全面性。他的作品不仅是写意山水、花鸟，他的融化是一本真经的融化，不是点景的，这幅作品设色造型精准，而且结构有点像北宗山水，戴进也是这种风格。所以他早期的功力非常全面，不仅山水、人物、花鸟全擅，而且写意、设色也没问题。

▲南宋 梁楷 《泼墨仙人图》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所以，很多古代艺术家，有的比较幸运有作品留下来，有的不幸运作品没有了，但是历史的真相可能往往不是这样。我再举个例子，比如梁楷，他的代表成就作品是《泼墨仙人图》，但是他早期包括中期的作品，比如上博的《八高僧故事图卷》，再早期的白描《黄庭经神像图卷》。他的老师叫贾师古，贾师古的老师叫李公麟，梁楷就有李公麟的本领。假设我们只看到他的《泼墨仙人图》，他中期、早期的作品很不幸没留下来，我们对他就不理解了。看到那么工细的白描就不认可了。所以，做历史研究，我们觉得要非常谨慎。而沈周早期的这类画，我觉得要放在大时代之中，包他老师马玉的画的发现，我觉得对理解吴门画派很有帮助。为什么能站得住？为什么后来出现，唐伯虎就是学这一路的。

▲元 赵孟頫 《水村图》 现藏于故宫博物院藏

所以这件作品大家在欣赏的时候，首先，它的空间结构，有宋人功底；第二，他的人物画和设色的传统功夫，就像赵孟頫的《水村图》，大青绿山水，包括《吴兴山水清远图》，他的功力非常全面，所以一代大师真的是不简单。所以这张画本身很精彩，亭台楼阁，界画都有。

从这张画，可以对沈周做一个比较全面的挖掘和理解，有些认识可以改观，所以我非常乐意介绍这张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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