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剧照

文/李小白

窗外目之所及，无非是几个屋顶。有的被漆成红色或黑色，有的只露出一片惨白。离我们最近的那个屋顶上几只鸽子走来走去，看上去漫无目的。难说我们眼前的景色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那个红彤彤的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更远处的地平线下坠，而它唯余的光芒似乎全都射进了这个房间，让我俩身处一片金光灿烂之中。

我看着窗外，心跳得越来越快。“我能在你身边靠一会儿吗？”问出这句话时，我根本就没勇气看他的眼睛。他没回答。于是我倚了过去，把头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我紧紧搂住。那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我闭上眼睛，感受这一刻的温暖。坠落的夕阳让我的眼前只有模模糊糊的红彤彤一片。紧接着，我的眼前暗了下来。我们拥吻在了一起。

一个吻发生了，就再也没法把它抹去。我俩像是两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一样慌乱起来。墙边放着的那瓶喝光的香槟瓶看起来只是一个并不充足的借口。他找了个理由匆匆离开，却又留下话说明天再来看我。

我留在房间里，一时间也是方寸大乱。自从进入2020年，忽然一切都变了样。虽然我先前做过很多傻事，但是和一个直男发生纠缠绝对不在我的计划之中。究竟是什么让我都变了样？是初恋的突然离去，还是突如其来的疫情？我只知道这几乎同时发生的两件事改变了我的一切。

人是要到了一定的年纪才会开始审视自己的。学会观察自己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异类中的异类。我从小就对自己的性取向非常清晰，从没有过一丁点的模糊或挣扎。自从有记忆开始，我就一直喜欢同性，这件事和身边大多数人喜欢异性一样，对我来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更奇怪的是，从小到大，我这种从未刻意掩饰的不同并未给我带来过什么不便。起码在我的记忆中，我感受到的更多是善意，顶多是加上一点好奇而已。

从初中开始我就有了最初的感情经历，我曾经开玩笑说，每一次恋爱都是我的初恋。但是在我心中，初恋有且仅有一个。

我在毕业实习的时候第一眼见到他，就被他眼神里的温柔和坚定所吸引。他无所顾忌地每天和我手牵手上下班，呵护我从学校到社会的转变过程。几年下来，我们是圈子里少有的专一且稳定的情侣。而我们之间的裂痕是从他越来越频繁的玩笑开始的——“我就要移民加拿大了”。初恋喜欢说这句话来逗我。我们都知道这只是港剧里一句烂俗的梗，说出这句台词的角色大概一辈子都别想离开香港，就像在战争片里，大战之前给战友看自己老婆孩子照片的角色大多凶多吉少一样。虽然我也隐约觉得初恋总是戏言分离不妥，却也没真的放在心上，直到我知道他的家人从几年前开始就真的在为他办理移民手续，而他离开的日子早已被确定在2019年圣诞节前。

分离就是分手，这是我俩都心知肚明的。分手看上去并没有想象中痛苦，于我而言，这似乎只是一项稍有些生疏，如今又重新被捡起的技能。初恋走后我一直试图保持冷静，可忽然之间整个世界都被一种未知的恐惧所笼罩。2020年伊始，每个人的生活都变了模样。虽然并不在疫情的中心，但我也经常一连几天不出家门。我变得更依赖手机，希望在手指一次次划过手机屏幕时，能找到那种熟悉的安全感。在寂寞和恐惧的双重打压之下，我忍不住给初恋发了一条信息：“昨天晚上我梦见你了。”

“OK”——在12个小时之后，我收到了这样一条回复。

看着窗外的茫茫黑夜，我发了一条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朋友圈：“这一次真的不会再爱了。”

没那么亲近的朋友多是戏谑调侃的评论，有人问我是不是刚刚又看了一遍《小时代》。

我下载了我知道的所有交友软件，有的主要面向异性，有的主要面向同性。我不在乎，我需要和人交流。出乎我预料的是，在主要面向同性交友的软件里，对我感兴趣的人寥寥无几，而在一款主要面向异性的交友软件里，在三天时间里我就收获了8000多个“喜欢”。当然，在那款软件里我放的是一张我穿女装的照片。在慌乱和不知所措中，我删掉了那个软件。

随后我出差到了他的城市。或许是纯粹出于礼貌，我给他发了一条告知信息。不一会儿收到他的回复，“我来酒店找你”。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仿佛能感受到这几个字之中所暗藏的雀跃。我告诉自己别多想，这只是在寂寞和疫情的压力之下产生的一种错觉而已。他是谁呢？他是我和初恋多年来的共同好友，他和他的女朋友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他是一个标准的直男。

但是这个吻居然真的发生了，而且在发生之后，第二天他居然真的又来看我。这次我们居然能手拉手走在他的城市中，故意走在最人潮汹涌的街头。我们像是两个最好奇的游客，要走遍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我们在走路时只是默契地牵着手，其间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没有柔情蜜语，没有任何的许诺。到了深夜，两个人都筋疲力尽时，便各回各自的住处。

第三天，第四天，接下来的每一天，他在下班后都会来酒店找我。我总会穿一套新衣服和他一起出门。直到有一天，看着行李箱，我犹豫了——我带来的所有衣服里，只剩一套女装还没有穿过。

“就穿这套女装出门吧！”他鼓励我，“你穿女装更好看。”得到了他的肯定，我鼓起勇气穿着这身连衣裙和他出了门。街上各种各样怪异的眼神明显多了起来，我也感到有一些胆怯，毕竟这件长裙之前我只在周围没人的时候才会穿上对着镜子自我欣赏的。穿着这身装束和他手拉手走在街上，我难免感觉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在那个拥挤的十字路口，在全世界的面前，他把我拉到身前，深深地吻了我。

我不禁有些迷糊，在他眼里我是谁？是男是女？我还是那个他所熟悉的朋友吗？还是只是一个他新认识的“女孩”？难道只因为穿着一身长裙，他就真的会把我当成一个“女孩”吗？只是这一切，在那一刻都不再重要。在那一刻，我知道了这是一次完美的约会。只不过这种完美之中所蕴含的残酷在于，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拥有比这更美好的约会体验。

一路上再也没人说话。“晚上……要不要去我那里？”到了快分开时，我终于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他。

“或许……下辈子吧。”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回答我。他忽然变得怯懦了起来，不敢看我的眼睛，转身离去。

我们再没联系。我只是从他定期更新的朋友圈里知道了他的女朋友从外地搬到了他的城市和他一起生活，除此之外他的生活和之前似乎没什么改变。一个月之后，他忽然给我发来几家酒店的简介。“我正在选办婚礼的酒店，你帮我参谋参谋。”——这是附加的文字。我看见这是三家坐落在一个海滨城市的高档酒店，设施和费用都比较接近，我向他推荐了其中一家。“谢了！”他回我，还带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这一次真的不会再爱了。”这天夜里，我又发了一条朋友圈，还是那几个固定的点赞和戏谑。有评论问我是不是刚看了《小时代2》，我以同样的戏谑回应。

电影《我爱你莫里斯》剧照

我在手机里重新装上所有的交友软件。和之前一样，在主要面对异性交友的软件里，我大受欢迎。我开始不再回避，我都会首先以诚相待，告诉对方，其实我在生理上是男性。有人再无回应，也有人觉得这并不是个太大的问题。

在我们的圈子里有些无需明说的规则，不要主动去接触直男就是其中之一。大家心里都清楚，和直男纠缠，容易给自己带来伤害以及一些不必要的困扰。而当我把这条规则抛在脑后，我发现直男远没有我此前想象的那样古板且坚定。在和我见面时，他们有的看上去胆怯，有的跃跃欲试，有的则显得迷茫。或许在这奇怪且压抑的一年里，人们有太多的迷惑，又有太多被压抑的欲望。

我约会过一个小有名气的，以频繁更换女友出名的红人。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他只能戴着鸭舌帽，鬼鬼祟祟地通过酒店停车场的电梯来见我，然后再匆匆离去。我也约会过一个看似无所顾忌的“钢铁直男”。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小酒馆里，喝着啤酒，他不无挑衅似的对我说：“以前有个男的居然想跟我上床，我直接一拳就打他脸上了！”说过了这些有些可笑的狠话后，那个晚上他还是选择和我一起度过——然后在第二天起床后把一切责任都推给我和酒精的诱惑。

每一次这样短暂的情感经历结束，我就会在朋友圈发上这么一句：“这一次真的不会再爱了。”有时是简体字，有时是繁体字，有时是颜文字，有时是火星文。后来就连朋友们也都失去了调侃的兴趣，每条下面只有几个孤零零的点赞。

一些改变已经成为了习惯。我开始越来越痴迷于手机上的交友软件，以此来缓解我对被隔离、口罩短缺等现实问题的执念。我强迫自己每天起床后不再看社会新闻，不再关注那些每天都在增长的数字。我发现想达到这个目的，唯一有效的方法就是打开交友软件，以此完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一切似乎又在悄悄好转。国内的疫情开始缓解，到了夏天时几乎有了往年喧闹的迹象了——虽然国外的形势开始迅速恶化。入秋之后，不时传来疫苗研发取得进展的消息，这算是难得的好事。又一个圣诞节快到了，传来多款疫苗都取得成功、即将上市的消息。这次改变了所有人生活的疫情，终于要结束了吗？

在进入2021年的那个夜晚，我一个人看着窗外的黑夜，不想睡，想要一直等到天光大亮。这时手机有了动静，是初恋传来了信息。一年了。我等了他一年，终于又看到了他的消息。“新年快乐”——只是如同公文般的四个字。我不知道在这四个字的后面隐藏着怎样的情绪，让他想到再一次联系我。

我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里边的交友软件一个一个地删除。不早了，我决定还是去睡吧。

“这一次真的不会再爱了。”在睡前，我发了这么一条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