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 老牛）

文/月洋

高二那一年，我的一个很好的朋友，跟我表了白。

她走到我跟前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并未说出多少完整的语句，不多久又梨花带雨地哭起来。

我看向她的眼底——有些胆怯但又不乏勇气的目光却把一切情感都传达得如此明了。

收到表白内心总是有些窃喜的，得意于自己被人喜欢着。但恐惧与忐忑这次也跟着来了。

毕竟，我也是个女孩儿。

这并非是我第一次被女孩儿表白。这也并非是我第一次对女孩儿动心。

我在年幼时就有了这样的意识：我对那些优秀男孩儿的喜欢，和对身边女孩儿的感情似乎不那么一样。我无措极了，我深知这样是不被世俗认同的，未来的路是异常艰难的。同时，我那难以解释的执念告诉着我：如果走不下去，就不该开始。

这份理智还是被那份萌动的情愫打败了。我开启了人生中第一次恋情——不同于大多数同龄人的恋情。我们在学校可以大大方方地牵手、拥抱而不被老师批评教育。我们可以以朋友的名义频繁出门约会而不被家长察觉异样。

两个女生的恋爱可真好，我常常这样想。我懂得她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礼物，她了解我的小脾气，能够互相理解。那时候，青春期的迷茫也好，学业上的焦虑也罢，只要我抬头看见她，一切痛苦仿佛烟消云散。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我很喜欢那个味道。软软的嘴唇糯糯地喊着我的名，蹦蹦跳跳撒着娇像极了一只小兔子，她骨子里同时透出如水的温柔和永不服输的倔强，她谈吐中露出的书卷气和涵养……她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两个正值青春的女孩儿身上流淌着滚烫的浪漫血液，用尽心思为对方制造惊喜，互诉爱意，瞒天过海，享受着独属两人的甜蜜。

我向来是个性格很内敛的人，我习惯隐晦地表达。不同于她总会在每张卡片末尾写上“爱你”再加一个红笔画的爱心，我会隔三差五地抄上一首情诗，或是写上一段不明不白又意味深长的文字，堪称字谜。

我们在隐秘的角落上演浪漫爱情。我常常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看着她写题、读书、看剧。她看起来并不多想搭理我，但愈来愈发红的耳朵把她的小心思全然暴露在暧昧的空气里。我想啊，时间倘若能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现在我回想，矛盾并非没有，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几乎每次都以我的妥协告终，我倒也乐意，自认为是宠爱的一种表现。多傻呀，那时候就是太傻了呀。

但我常常自卑，也会陷入不信任。高二的时候校运会篮球赛的决赛，我俩的班级都早早被淘汰，但还是一起去凑了个热闹。她一反常态，跳着叫着为其中一方加油呐喊，我正疑惑，望向那个正持球过人的高大帅气的身影——哦，是她的前男友……那一刻我浑身发麻，陷入了强烈的不安……他们为什么分手来着？是不是对彼此还有感情？会不会哪天就不要我了？不是他的话，也会有别的优秀的男孩……或者女孩，毕竟，她算是个校园风云人物。她有漂亮的脸蛋，成绩名列前茅，会主持、书法、舞蹈……而在校园里，这一切足以让她大受欢迎，受到老师的赏识，同学的崇拜。老天啊，我真想知道，谁能想到这个闪闪发光的女孩儿会成为我的恋人呢？她到底看上了我什么呢？和她相比，和她的前任相比，我真是一无是处呵——说不清是因为害怕她不够喜欢我，还是害怕我不值得被她喜欢。

双方家庭，在我们佯装不经意的试探下，都给出了不解、否定甚至是厌恶的态度。在出门逛街买衣服的时候，母亲也一直对我的穿衣喜好很不理解，把我从衬衫区拉开，给我展示露肩裙子，并对我的一脸不情愿表示不满。

但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好像是有点太“得意忘形”了。这件事终归是被我父母知道了。在高三，好巧不巧。那是最艰难的时候。

“这是爱吗？”“是你把友情和爱情混淆了！”“你这样对得起我吗？！”

是啊，这是爱啊……没有混淆，我有没有混淆我比你们清楚……对不起你？我谈个恋爱怎么就对不起你了？

我心里这样想着。但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沙发上坐着父母，对面的我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流着泪。

我从小是个乖孩子，从小到大也没犯过什么大事儿，偶尔惹父母不开心了，我从不逆反，挨了骂低下头认错就行，老老实实听着骂——不管我认不认为我真的错了。不论如何，这招性价比很高，只要低着头认错，胡思乱想也没关系。

但这次，我知道这招不好使了。父母从一开始的循循善诱、苦口婆心，到后来的逼问和“无能狂怒”、崩溃和眼泪，都在向我宣告着他们的费解和厌恶，警告我，这段爱情必须结束。

“这不是错的，你们自己去了解过了吗，你们就下判断了？”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正面顶撞他们。

“我们怎么会不了解！！！”短暂的沉默后，父亲吼道。

我还是被吓到了，并震惊于这个回答。

为此我请了两天的假没去学校，待在家里哭。对一轮复习中的高三学生而言，两天的课是永远也没时间去补回来的。那些日子我在想什么呢，在想对策吧，我没想分手。现在想想，还挺震撼的，不知道能不能被形容为勇敢、执着。我和她说好，熬下去，毕业了，我们都成年了，上了大学，就自由了。

我们更加珍惜在校的时光，有空了我给她讲数学，她给我讲英语。互相陪伴共同进步的日子也可以很甜蜜。我当着父母的面删了她的联系方式，下载了一款极为小众的聊天软件来联系她，并且确实减少了聊天频率，一是为了不被父母发现，二是为了高考。但是“分手”没有消除我父母的疑虑，他们依然极端敏感，我也每天神经紧绷，我把聊天软件放进学习软件文件夹的第二页；我把这个软件消息提醒的一切方式全部取消；只要离开手机我一定会检查好后台有没有清除；我和朋友们聊天给她换了个代号取代了她名字的字母缩写；我和知情的朋友聊天之后会删除聊天记录。

太累了，太累了。在高三本就精神高度紧张和心理敏感的状态下，我觉得我的热情和耐心要被消磨完了。但高考近在眼前，我不想花费时间去解决这段感情的问题，我觉得我可能没法短时间内解决好，又会给我带来长久的负面情绪。我又在逃避了。

高考结束那天阳光很好，我们什么时候能大大方方地走在阳光下呢，熬到我们都经济独立的时候，是不是就会有所好转了，是不是我们就不用躲躲藏藏了？

我们高考发挥都不太好，但都上了一所不差的一本学校，我留在了本地，她考去了北京。但最后没有什么所谓自由的大学，也没有什么熬到经济独立，我们甚至没有熬过大一。我们还是分开了，平平淡淡地说了分手，没有争吵，一切都是早有铺垫了，异地只不过加速了这个过程罢了。我们都太累了，我们都没有勇气继续向前走了。

我看过很多关于性少数群体的影视作品、漫画，他们绝大多数都有美好的结局。他们的父母要么大力支持自己的儿女的选择，本来不敢坦白的主角感动得泪流满面；要么是抵触的，但只要主角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再向父母展现一下两人的甜蜜和其他人并无差别，接受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要么，父母根本就不在作品里出现——观众爱看的是happy ending，而不是我这种坎坎坷坷的爱情。

其实说来也是个简单的故事而已。

我的未来？

应该会选择孤独终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