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
2021-02-18·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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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老牛)
文/李淑庄
买房这件事
大宝是我见过最能折腾的女生,她做过微商,开过淘宝,卖过玉器,甚至连炒茶叶、炒鞋这些高风险投机行为也能看到她的踪影。可惜她运气不太好,一头热冲进去,没挣几个钱就逃命出来,不过好好歹歹也存了30万元。
要是往回十几年,30万元能在这个二线城市买个100平方米的房子了。而现在呢,才刚够首付的一半。上一年其实咬咬牙东凑西拼是可以给个首付的,但犹豫中又看上了另一个靠近市区的楼盘。要不再存点钱吧,买楼是人生大事,总要选个好的。谁知道今年楼价像打了鸡血一样“噌噌噌”地上升,大宝的心也“咯噔咯噔”地往下沉。她怕再往后推下去,她就永远买不了房子了,没有房子,总有种空荡荡找不到边的感觉。
但何同学不这么想。
有些人到了18岁就停止成长,如珠如宝一辈子,是妈妈的小心肝。何同学就是其中一员,快28岁了,妈妈还会亲昵地称呼为“我仔仔”,每天帮他洗底裤和臭袜子。大宝跟我们抱怨说要是早发现他是妈宝男,就不跟他好了。其实大宝不是没察觉,他俩大三暑假的时候就见家长了,回来的时候还跟我们说,他妈妈经常连门都没敲就闯进他的房间。
但热恋期,人总有种盲目的自信,大宝自然也相信自己能把这个男人改造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更何况当时何同学颇有点为爱献身的自虐精神,经常不辞劳苦一大清早跑去5公里外的早餐店买大宝最爱吃的蟹黄小笼包。
何同学一度成了我们好男友的标杆,班上女生和男友吵架了,都会举例:你看何同学怎样怎样。
何同学对买房子的事情不上心,也不愿意。他对生活没有太大的要求,觉得住家里也挺好的。虽然是老旧的小区,没有电梯,胜在地理位置方便,更何况有父母二十四小时伺候,衣食住行全包。要是买房子了,想到每月要还房贷,他头皮就发麻。
他对大宝说,放心,咱俩要是结婚了,爸妈会让出主卧,我们不会挤在那个小房间里。
大宝拉下脸,那你弟弟呢?
何同学还有个读大学的弟弟,除非他家中了福利彩票,不然现在买不起房子给大儿子,难道过几年等房价又翻了一番就买得起给小儿子吗?
大宝有个表姐嫁去了香港。香港那个寸土寸金的地方,100平方米就叫豪宅了。表姐排队排了好几年才等到30平方米的公屋,一家四五口人挤在那么逼仄的空间,呼吸大声一点都听到。她跟着长辈去过一次,柜子像积木一样往上堆,房子里进了七八个人就挤满,空气都不清新了。
大宝不能想象一出房间门就是一大家子的婚姻生活,她铁了心要把结婚跟房子打个死结。
但对于买房这事,何同学消极得跟个皮球似的,踢一下才肯动一下。好不容易拉到售楼处看房子,大宝和售楼小姐聊得热乎,转头一看,不见了他。打电话才知道,何同学嫌售楼处网络太差,跑去附近的咖啡馆看游戏直播去了。
大宝气得心肝痛,话都说不出来,眼泪锁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回程的时候,两人终于火星撞地球大爆发了。大宝任由一肚子气发泄出来,痛批何同学没担当,工作几年了没存个钱,出不了钱还不出力。何同学开始板着个脸不吭声,后面忍不住就说大宝脑袋里就只有房子和买房,这一年大家周末出来不是去看房子,就是在去看房子的路上。
两人吵得唇焦口燥,各说各的苦,谁都认为自己才是最委屈的那个。
大宝有点累,额头抵着车窗,看着外面高楼林立,明明前几年还是光秃秃的一片地。世界每天一个样,她有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和他走下去。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不是没想过分手,大宝的大学专业是学金融的,当然懂得揪着沉没成本没意思,烂了根的花怎么淋水顾看都不会开花结果,但8年的感情,但凡有点变动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圣经》里说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大宝觉得何同学才是她身上的一根骨头,分手无疑是拿钝刀割开皮肉硬生生把肩胛骨给掰下来。
这个长不大的男孩,贯穿了大宝整个青春的男孩,曾经淋着大雨跑来宿舍向大宝告白,捧着一把打蔫了的花,冷得牙齿直打战。他们骑着自行车,掠过偌大的校园,大宝靠在他单薄的背上,闭上眼睛,想象他俩就是电视剧里青春正飞扬的男女主角,男生穿着白得刺眼的衬衫,女生扬着一头顺溜得可以拍洗发水广告的黑长直。这是大宝美化了的回忆,她把这画面定格成一张照片,往心里头一放,难过了就拿出来看看。
大二的时候,有段时间何同学准备竞选学生会宣教部部长,不知道是不是抗压能力太差,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稀疏到从后面可以看到白白的头皮。当时我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他要提前进入中年脱发行列,而是糟了,他得绝症了。我们都是看《蓝色生死恋》长大的孩子,对疾病有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忍不住就代入那种绝望到要跪在教堂前,求上帝再给我们多一天时间的爱恋中。
那时候何同学也非常入戏地要和大宝分手,说自己可能得了绝症,希望大宝以后能找个对她特别好的男生。
大宝非常坚定地说,无论何同学变成什么样,她都不会离开他。言之凿凿得像婚礼誓言那样,无论生老病死、贫富贵贱,都不离不弃。
你现在听起来觉得幼稚可笑的行为举动,在荷尔蒙爆炸的年纪就是浪漫到极致啊,当时对爱情的想象就是爱要爱得轰轰烈烈,爱要爱得死去活来。
虽然何同学的头发在竞选失败后又神奇地茂盛起来,甚至比之前还浓密,但我们坚信他们是十级台风都刮不散的一对。
我们笃定大宝和何同学一毕业就结婚,然后生一个可爱的胖娃娃。甚至在大四实习拿着1000块工资的时候,我都咬咬牙每个月留出200块,准备他们结婚时封个大红包。但这个大红包直到我转正辞职换了第二份工作也没给出去,我忍不住问大宝: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那段时间大宝搞淘宝搞得热火朝天,隔三岔五就让我们帮忙刷好评,每次大宝都是说:忙得跟狗一样结个啥婚。我没忍心问下去何同学怎么想的。后来淘宝管得严格,大宝的淘宝店被封掉了,她转头就去卖玉器,我帮衬买了个小玉坠,成色不是很好。大宝说人养玉、玉养人,戴久了颜色就变好看了。
但爱情不是。
其实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副业,大宝还有个商务拓展的正职,说白了就是业务。不用每天准时坐班,但经常要和客户应酬喝酒。有些客户难搞得跟初恋女友一样,只能变花样哄着。感情深一口闷,一杯一杯白酒从喉咙烧到胃部,有时候酒喝多了,还没摸到厕所门口就呕吐了一地,委屈从四面八方攻袭上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直接砸到地上,她搞不清楚自己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真正要分手的时候,并没有像电视剧里演得那么悲怆,少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分手都显得那么寡淡。
在和何同学数次陷入僵局后,大宝对买房的兴致也淡了,两个人不咸不淡地处着,谁也不去聊以后要怎么样,什么时候结婚,结婚之后住哪里,当丁克还是三年抱俩。
只要把这些问题攥成一个纸球,用力往后一扔,就好像它们从来没存在过。
再去看房的时候,是陪朋友去。据说地铁以后会规划到这个楼盘附近,就算不住,也非常具有投资价值,关键是价格不算贵。现在还有个活动,当天下定金,一周内决定不买是可以退还的。在售楼小姐巧簧之舌的利诱下,大宝鬼使神差地给了几万块的定金。
在定金退还截止期的前一天,大宝对何同学说了这事,她说首付还差个10万元,你拿出来吧。
何同学气得脸都红了,哑着嗓子骂不出来,拉着大宝要去退定金。
她其实也是打算去退的,热乎过后理智就回来了,户型和地理位置都不好,地铁也只是个传闻而已,但她就想听何同学会怎么说。
大宝点头,好。
退定金的当天,她也把爱情退还给回忆。
后来大宝买了个复式小公寓,30多平方米,邀请我们几个好友去看。下面是客厅,上面是两个小房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大宝开心地说,等我捯饬好了,就请你们来喝酒看电影。
谁都没有再提到何同学。
当时是晚上,从27楼望下去,路边的树都像个小图钉。万家灯火,我们靠在窗台边,什么话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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