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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金矿爆炸:一次少见的事故

作者:李晓洁

2021-02-18·阅读时长12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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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闷响,扰乱了村庄平静的气息。在山东乃至全国的找矿突破战略行动中,一家被寄予厚望、承载使命的金矿,以一种少见的事故类型,带走至少10条生命。

栖霞金矿爆炸:一次少见的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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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2日,救援人员在山东笏山金矿救援现场作业(王凯 摄/ 新华社供图)


村庄里的事故

笏山村在栖霞市中西部,距市中心12公里左右。在这个被称为“胶东屋脊”的城市里,笏山村和市内其他村庄并没有什么不同。红瓦平房被裸砖或石块砌成的院子围起来,一户一户组成村,坐落在平均海拔不超过200米的矮山脚下。村里几乎没有平坦的道路,每走一段路就有个坡。冬季,坡道上有残留的脏雪,空气有些湿,山底部的大石块带着铁锈的颜色,道旁偶尔能看见小块池塘,冰像毛玻璃一样隔开了水。

直到2021年1月10日下午,笏山村及其周边的村民,像往常一样过着平静的生活——年前的11月到次年开春是这里的农闲期,苹果已经收完,大部分人等着过年。三四天前连下了两场雪,最低气温到了零下14摄氏度。10号这天,最高气温依然在零下,少有人在室外,风吹过光秃秃、如同模型一样立着的树,但一声闷响扰乱了这里的气息。

40多岁的梅香经营着一家超市,店铺与房屋连着,开在栖霞市西城镇工业区一个十字路口旁,工业区挨着笏山村,周围还有水泥厂、养猪场、冷库等小工厂。10号下午,梅香在里屋的炕上躺着玩手机。记不得具体时间,她听到地底发出闷响,“轰”的一下。梅香盘腿坐在炕上向我回忆那声异响,双手夸张地扩画一个圆。她身材偏胖,黑色的短卷发稀疏,扎不住,急切说话时,左边总有一缕头发掉出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加大声音回述,她以为是厕所有沼气爆炸,还猜想是自家院子塌了,但都不是。十几分钟后,家门口坡道下走过来一个老人,老人见到梅香,第一句话就是:“弟妹,矿上爆炸了!”

老人说的矿离超市不远,顺着上坡路,大约一公里就到了矿山入口。那是一家还没有正式投入生产的金矿,在笏山村界内,当地人叫它笏山金矿。根据“烟台发布”1月12日的通告,2021年1月10日14时许,笏山金矿井下一中段发生爆炸事故,爆炸导致井筒梯子间损坏、罐笼无法正常运行、通信系统损坏,井下22人被困。涉事企业直到1月11日20时许,即事故发生后30个小时才上报有关情况,存在迟报问题。

“金矿爆炸”“迟报30小时”“22人被困”,每个字眼都是传播的要素,将发生在村庄的爆炸事故,迅速带到栖霞市的各个角落。

抖音上有人传言,如果被困矿工死亡,每人赔偿120万元;还有视频拍摄者,制造自己在现场救援的假象,在抖音赚取一波点赞、评论。救援是最受关注的话题,在这个50多万人口的城市里,餐馆的服务员,休闲间隙与工友讨论还要多久才能救出人。出租车司机的对讲机里,交流着救人最新进展,以及对爆炸原因的阴谋论猜测——这是金矿股东之间不合,制造的一场故意谋杀。村里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年人,也在电视上关注着救援的进展,能跟记者说出救援的细节和难点。


1月20日,栖霞笏山金矿事故救援工作仍在紧张有序进行,作为逃生通道的10号钻孔于下午正式开钻(视觉中国供图)


现场

救援期间,本刊记者到达现场。200多米高的矿山上,一条东西向的斜坡泥路大概一公里长,连着矿山的工作区与入口的石子路。西半部分原本是工作区和矿工居住区,有回风井和板房,现在成了救援的中心。大型钻机、吊车像机械巨人,立在地面密集、矮小的器械中。更小的是救援工人,他们身着不同颜色的制服,戴着安全帽,夹在不同品种的机械空隙里,制服和黑黑的脸染上一层斑驳的白灰。再往西,高压电线杆上挂着几个大灯,刺眼地白。最西边是一排军绿色帐篷,两条棕色瘦狗在土坡上追着跑。

程明是参与救援的人员之一。1月12日晚,作为山东省煤田地质局第一勘探队的救援人员,他和20多个队友到了笏山金矿,穿着橙红色的制服,上衣左胸处的口袋上方,金色的线绣着“煤田一队”四个字。

这是他工作十几年来第一次参与金矿救援,也是他见到救援规模最大的一次——出动了国内最好的7台钻机,以及来自各地的近700名救援人员。规模大,意味着救援任务重、时间紧。程明负责钻机的钻孔工作,他告诉本刊记者,钻机是矿山救援的常用设备,通常钻孔直径越小,打孔速度越快。此次救援中,不同的钻孔抵达不同中段,分别用来探测生命、投放救援物资、抽水,以及作为备用孔。最多时,一共打了12个钻孔。

救援的一个重要节点是1月17日,3号钻孔打通了五中段,与被困人员取得联系。在一则视频中,17日14时20分左右,工作人员敲击钻杆后,收到井下传来的回应,回声微弱的人群中荡出极短的波动。当晚,根据井下矿工传上的纸条,确定爆炸后,五中段11人有生命迹象,六中段1人失联,另外10人情况不明。

矿下有生命,矿上的救援力量也几乎每日都在增加。但这是一个正处于基础建设时期的金矿,救援的难度更大。在招远某金矿做了20多年承包商的杜耀祖告诉本刊记者,正常工作的金矿,一般有两条通道,一条是用来上下工人、运送物资的回风井,直上直下,也称竖井;另一条是备用通道,一般也是事故发生时的逃生通道。而笏山金矿只有一条回风井通道,爆炸发生后,回风井里用于逃生的梯子间也被炸断。在网上流传的一则视频中,爆炸后的回风井内,电线、电缆、排水管道等杂物交缠重叠,清障人员只能一寸一寸清理。

所以,最大的难题还是时间,这就要求作为生命救援通道的回风井和新开钻的10号孔尽早打通。

10号孔面临所有钻机都有的困难。“金矿下的石头太硬,矿也太深了。”程明说,这是普遍问题,金矿不同于煤矿的沉积岩,软,打孔速度快,金矿则“越往下打越硬,钻头喜欢往软的地方钻”。即使这次运来的钻机都有专打硬岩的功能,为了应对过硬的石头,每一台钻机还要配合空压机,用风力磕碎石头,筛成砂石粒大小,速度比煤矿、石膏矿等矿山钻孔慢。

另外,由于山下地势的走向不同,有直有斜,“如果是斜的地势,孔就跟着斜了”。虽然理论上,钻机都可以把偏离的钻孔纠回正轨,但因为时间紧,偏离过多的5号钻孔被废弃,2号钻孔因为遇到地下破碎带卡钻,也被废弃。地表水和地下渗水则会阻塞打孔速度,“煤矿渗水,是泥浆水,泥浆能形成泥坯把含水层糊住,形成保护层,而这次就是单纯的水”。而10号钻孔除了面对这些问题,因为钻孔的直径太大,711毫米,跟其余的219毫米等小直径钻孔相比,需要更多时间。

相比之下,清通回风井成为生命通道救援的第一方案。唐士英是从河北来的民间救援团队成员,他和队友一行三人,因为熟悉探洞、绳索技术自愿来救援,帮助回风井清障。1月16日,唐士英的队友和回风井清障人员下入井筒内,拍摄了网上广为流传的井筒内障碍物视频。视频中,经过高温爆炸后的电线、电缆、排水管道等杂物交缠重叠,清障人员切割杂物,一寸一寸清理。

回风井是直径4米的圆柱,一次可以下去7人清障。唐士英告诉本刊记者,早期回风井只有2~3人同时作业,人和物需要同时升井,再进行作业。1月16日后,指挥部改进清障方案,将工人作业的罐笼与盛放障碍物的吊桶同时下井,吊桶可单独提出障碍物,清理速度大幅提升。但中段障碍物复杂,1月22日,仍预计需要15天以上才能打通到600多米深的六中段。幸运的是,两天后回风井清理到380米时,障碍物下露出空洞,可以直接下放吊桶。之后的4个多小时,被困五中段的10名矿工顺利升井。

1月24日整个下午,现场的机器都停工,蒙着一层灰静立,只有回风井一侧,用于井下通风的风机隆隆地响。升井口附近拉起警戒线,当最后一批矿工升井时,一位记者努力把话筒伸到蒙着眼罩的矿工附近,问他“回家之后最想做什么”,脸部瘦长、长了胡楂的矿工抿了抿嘴,说:“最想让家人知道我们还活着。”


1月26日,医护人员查看山东笏山金矿事故幸存者的身体状况(王凯 摄/ 新华社供图)


苹果与金矿

直到1月25日,22名矿工的家人们才确切知道自己亲人的命运,半数欢喜,另一半沉默。在那之前,部分矿工的直系亲属被分散安置在栖霞的各家宾馆。有矿工的妻子因为要照顾老人、孩子,就在村内被当地政府照料。

小天是被困矿工的亲属之一。他告诉本刊记者,矿工家属有一个微信群,每天会更新救援信息、互相安慰和祈祷。据小天不完全统计,22名矿工里,一位住在栖霞市区,还有至少6人在本地村庄,其余的矿工来自河北、河南、黑龙江,及山东的枣庄、招远等地。金矿上的外地人是有经验的矿工,本地人则是很少下过矿的村民,去做些电焊、打下手的零活儿。在当地,矿工不是工作的首选,种苹果才是。

在村庄,每家都有果园,少了两三亩,多了七八亩、十几亩的都有。对应的收入,也从两三万到十几万元不等。梅香现在经营着超市,也有一两亩果树作为副业。提起种苹果的经历,她提高声音,皱起眉头,用手指细数每一道工序,重复说着,苹果是需要“管理”的工作。

“管理”一棵苹果树,从年后开春的剪枝算起。剪完枝,检查果树是否有腐烂病,然后打药。三遍药后果树开花,剪去多余的花,不能结太多果。结了小果还要剪果,给以后成熟的苹果留出位置。之后是打药、套袋子、再打药。其间看天气给果树浇水、除草。这是需要个人精心培育的作物,梅香抱怨种苹果累,几乎每天都要去看一次果树,却也承认果树带给村民的收益,“只要勤快,没有人挣不到钱”。甚至因为种苹果,栖霞村民比相邻城市的村民更“宽松”一点。每年五六月份果树套袋的农忙时期,会有邻市招远的村民,被中介开车带到栖霞村庄做短工,村民们雇佣小工,管吃住,小工每套一个袋子八九分钱,勤劳的小工,一天能挣三四百块。

到了八九月份摘果子,摘下送到冷库冷藏,一斤两毛五的冷藏费,最久能留到次年6月全部卖出。等一切都忙完,差不多到了11月。从这时到开春是果农可以休息歇口气的日子,但需要钱的人仍然歇不下来。他们会离开村庄去别的地方打短工,金矿就是选择之一。

被困的矿工王海龙就是这样生活的。他是西城镇范家庄村民,今年47岁,父母早逝,儿子在烟台学汽修,他和妻子在家管理果树。1月23日,本刊记者到范家庄村,王海龙家院门紧锁,平房顶上堆着一围栏玉米,院外篱笆里养了几只鸡和鹅。王海龙的邻居70多岁,眼纹扯到耳边。邻居告诉我,每年11月农闲期开始,本来是村民们歇口气的时间,但王海龙有个儿子,以后要在城里买房,所以他格外需要钱,就干些零活儿。三四年前,王海龙在笏山金矿附近的工具厂开叉车,工具厂因环保不过关倒闭后,他又在厂附近的养猪场做零工,一天100多块。邻居记得,大概半个多月前,听王海龙说起,在一家矿上干活,六七公里的路,他天刚亮就骑摩托车出发,傍晚回来,一天至少能挣二三百元。

被困井下的本地矿工里,像王海龙这样以果树为营生、农闲时期做零工的村民,至少还有5人。他们有相似的背景,住在农村,主营苹果,家中因为买房、照顾老人等原因,果树的收入难以支撑需求,农闲期选择了危险但报酬更高的矿下工作。

林达是被困矿工里唯一一位在市区居住的人。他身材瘦削,家里没有果树。早年在城里摆地摊、卖无线网络电视的信号盒子,后来城市管制,也没人再用信号盒子,林达一直在外打零工。他的儿子告诉我,父亲最远去过烟台的工地打工,这次就是从工地回来,经朋友介绍去金矿做电焊工的小工,去了一个月左右。在这之前,父亲从没下过矿。

雇佣没有经验的工人下矿,即使是小矿井也很少见。杜耀祖告诉我,近几年金矿管理趋严,有施工资质的承包商都不敢乱找农民工。他的小舅子是安装工,主要做地面安装,大约半个月前也去了笏山金矿。据他了解,处于基础建设时期的笏山金矿,五中段的工人多是来自外地的专业人员,做巷道掘进,六中段的工人多是本地,安装水泵房和配电。而到了年底,笏山金矿似乎很缺工人。小天的舅舅一个多月前去金矿,在六中段做电焊,“这是第一次去矿下干”。本来说到元旦就不做了,但“一时半会找不到人顶他的缺”,就接着做。

缺矿工,却疏于管理矿工资质,这在一家2016年就被栖霞市政府列为重点扶持的金矿项目身上,似乎有些违和。

繁荣下的隐忧

倪培教授是南京大学地球科学与工程学院副院长、内生金属成矿机制研究国家重点实验室副主任。在他的印象中,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各个时期,金矿勘探与开采的热情都没有减轻过。2010年末,倪培以学者的身份参与由国土资源部主持的“全面推进地质找矿新机制座谈会”,“当时就提出来‘358’的找矿目标。3年有重大进展,5年有重大突破,8年要重塑地质勘查开发格局”。倪培说,这次会议的目标后来成为2011年实施“找矿突破行动计划”的重要内容,也是“十二五”计划的一部分。“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的进程中,矿产资源消耗迅速,供求矛盾突出,国家对资源的需求非常强烈。”在全国的找矿突破行动中,不止是金矿,铁矿、铜矿、稀有金属矿等一大批矿产资源找矿也根据各地情况展开。

胶东地区是重要的金矿成矿带,也是中国最重要的黄金基地。倪培说,2011到2020年间,胶东地区探明新增金资源储量接近3000吨,超过了该地区解放后到2010年,50多年间探明金储量的总和1932吨,“是一个非常大的突破”。

栖霞笏山金矿就是在这种勘探背景下发现的。根据国土资源局的公开资料,2012年,山东省核工业二七三地质大队在栖霞市陡崖-台前断裂带深部金矿找矿取得重要进展,新发现和评价了笏山-西陡崖大型金矿床,共计查明金资源储量30余吨,这将成为栖霞地区第一个大型金矿。笏山金矿是断裂带的一部分,累计探明金资源储量约18.8吨。

2014年,山东省国土资源厅批复了笏山金矿矿区范围,在同一时间段,国内对黄金持续高消耗,2019年已连续6年消耗量全球第一。国际市场的黄金价格,经历了一小段下跌后,2016年至今总体上升。黄金作为商品、货币,都在经历一轮热潮,这原本是新的金矿项目投入建设和生产的好时机。然而这家被寄予厚望的金矿,从2016年12月开工建设后,就进入缓慢、动荡的基础建设时期。

根据公开资料,笏山金矿由山东五彩龙投资有限公司(下简称“五彩龙投资”)经营,五彩龙投资成立于2006年,概算总投资3.958亿元。这是一笔很大的投资,但从开工建设至今,金矿经历两次延期。第一次是2018年10月,栖霞市人民政府官网发文称笏山金矿项目预计2020年实现投达产,这比预期时间晚了两年,当时整个项目已完成投资2亿元。第二次是2020年1月,烟台市应急管理局表示金矿建设工程受政策性停建等因素影响,未能按时完成,同意该工程延长至2022年8月。

伴随着延期的,是五彩龙投资近5年曾3次变更法定代表人。一家被市政府扶持的重点金矿项目,在延期建设、管理人员频繁变动等迷雾中前行。2020年11月3日,栖霞市政府官网发文称,笏山金矿项目进展顺利,预计2021年10月可投达产,投达产后,预计日采选矿规模达1500吨,年可实现产值2.2亿元。再之后,有关笏山金矿的信息,就是这次爆炸。

对于近二三十年从事金矿研究和矿产生意的人来说,这是一次少见的事故。少见不仅在于这家金矿的重要程度,也在于事故类型。倪培告诉本刊记者,金矿的地质条件比较稳定,赋矿围岩比较坚固,很少像煤矿那样出现塌方、冒顶等事故。地层深处偶尔的岩爆,大部分结果是砸伤人,基本不会产生瓦斯爆炸、一氧化碳中毒等灾害。几十年来,倪培没有听说过金矿发生爆炸,他曾在学术会议上听过笏山金矿,这次事故,他推测是炸药管理方面的问题。

有多年金矿承包经验的杜耀祖也是第一次听说金矿爆炸。他告诉本刊,矿山有专门的炸药库和爆破员,炸药库管理严格,使用炸药前,需要当地公安部门层层审批,“用多少,买多少”。几十年来,胶状的乳化炸药因为稳定性好、易于贮存,成为各类矿山爆破作业的配置。乳胶炸药只能通过电,用雷管引爆。火焰、撞击、摩擦都很难引起爆炸。有时出于安全,下矿前还会要求工人用静电消除球去静电。关于笏山金矿的爆炸,杜耀祖推测是操作问题。目前,招远市所有金矿企业也在接受检查。

1月29日,国务院安委会挂牌督办栖霞金矿事故。在被困的本地矿工中,杜耀祖、小天的亲属,范家庄的王海龙成功升井,没有果树的林达,是10名遇难者之一。

(文中梅香、程明、小天、林达、杜耀祖为化名,实习记者申三、常雅倩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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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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