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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众生喧哗下的“不响”才是真实的

作者:李菁

2021-02-18·阅读时长1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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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繁花》最特别要说明的,是某种国民性。可以沉默,可以大声喧哗,大量沉默、不语,日复一日的聚会、饭局,也许是国民特点。”

金宇澄:众生喧哗下的“不响”才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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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者”

三联生活周刊:从某种意义上说,您有点“大器晚成”的意思,其实您很早就写小说,也发表了不少作品。但是自从1991年发表了小说《轻寒》之后,除了零星的几篇作品外,后来几乎停笔,直到《繁花》问世,所以有人称您为“潜伏者”。您潜伏的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金宇澄:我1988年到《上海文学》,一直做编辑。发现做了编辑再写小说,就会打架——白天认认真真挑别人小说的毛病,晚上有冲动自个儿写东西,第二天一早,编辑眼光回来了,看自己昨天写的,都什么呀?因此不写了。

三联生活周刊:当时的想法是永远弃笔吗?那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契机重新开始“写作者金宇澄”的身份?

金宇澄:当时就是随波逐流,假如没有后来这个很偶然的契机,我可能结束写作了。有一天,一位朋友说,某某人在“弄堂网”写真名真姓别人的八卦了,我好奇去看。这是一个上海本地的网站,基本是上海话写作,此人书写的对象,都是我们认识的人,我想,有名有姓写他人的私事——北方话说是“埋汰人”了,不大合适,内容也没多大意思,我知道的市民生活更有趣,所以开帖子写写普通民生。

这网站现在没了,但没这小插曲,不会有写《繁花》的冲动,这事情非常有可能刺激到我了。

三联生活周刊:做文学编辑好多年,暂时告别了写作。而看《繁花》的感觉是一股气贯通写下来,好像之前各种各样的积累在瞬间爆发,突然就酿成了酒。您在下笔之前就把文体或风格已经想好了吗?

金宇澄:这是一个全世界上海人用沪语发声、唱歌,晒上海旧照的论坛,我也就用上海话试着写,重要的是我用了假名“独上阁楼”,这也是《繁花》开篇第一句话,我忽然就变成了一个最自由的陌生人,没有任何负担,全新的写作体验,周围也都是陌生人,相互都那么新奇、好奇。我这个懒散的人突然警觉了,充满“我要打起精神来”的感觉。

小网站很稳定,每天100来个人看,心态都很放松。如果换成大网,每天无数人灌水,我可能早就歇菜了。当天贴了开场白,人人上来打招呼“爷叔侬好”等等,写了几天,就有人上来问:“侬到底啥人?你是什么人?到底谁的马甲?”坛主也悄悄问我,是不是某某人的马甲?

意思就是我写得好,获得这样的重视,对自己就不再怀疑了,写得很顺,每天更新一节,底下立马是各种评论,极为热闹。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天天直播。兴奋的焦虑是,打个比方,等于人突然“怀孕”了,“不正常”,成天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今天发出一节,立刻就想明天的故事。

说起来我特别佩服“鸳鸯蝴蝶派”那些老作家,包天笑时代的那些传奇,以《广陵潮》出名的李涵秋,《江湖奇侠传》的平江不肖生,真名向恺然,都可以每天三家报纸连载三个长篇——当然每天文字只有豆腐干大,一般是下午躺在一烟馆里,门外三家报社小伙计等着,一筒烟抽完,“拿纸过来”,小伙计拿来一纸,立刻就在纸上写完,小伙计跑去排字,第二个伙计送纸上来……脑子里都想好了。


1992年《上海文学》组织作家在潞安煤矿写报告文学


三联生活周刊:当时您的工作节奏是怎么样的?

金宇澄:记得是那年5月11号开的帖,早晨8点贴上去,状态很兴奋。为什么?5月份是上海最好的季节,天蒙蒙亮就可以起来写,气候不冷不热。写完天已经亮了,然后吃早饭,去上班。我的猫都知道了这节奏,有一天没起床它就过来不断地叫唤。上午10点打开“弄堂网”,看好多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很好,几秒钟的快乐,立刻想明天的内容……

每天写2000字、5000字、6000字。写完读者即看,完全投入,是没有什么难度的,因此特别理解年轻的网络写作,跟传统的面壁写作不一样,不再是等全部完稿,最终只是给一个编辑看,听这个读者的结论的写作。每天每一节,我都面对真正的读者,完全看得到他们的意见。因此这是“极豪华奢侈”的写作,这状态当然考验人,我经常会获得超常的发挥,内心也相当急迫,其他活动一概拒绝,这样一直写到10月底,统计字数二十几万,吓了我一跳——希望尽快结束吧。后有评论说,《繁花》推进得越来越快,现想想蛮后悔,实际是可以再放缓一些的。

单行本从头到尾,完整保持了连载时期每天每一个自然段突然结束的特点,预留“且听下回分解”的余味,这是面壁写作难以达到的节奏效果。

三联生活周刊:我还好奇一个技术性问题:书里这么多的人物您怎么记得住?作为读者阅读的时候,可能还经常都忘了这个人物是谁,要重新回头再找线索。您在写作上是怎么解决的?比如列一个提纲,还是这些人都活在您的脑子里,他的身份、他的腔调……不需要这些提醒?

金宇澄:网上写一个礼拜觉得不对了,不是“开无轨电车”,是小说,这就要人物表、提纲,要安排结构——开帖是随便聊大天,张三怎么样、李四怎么样,然后提到了上海男人陶陶卖大闸蟹——就是《繁花》开头一节。“大闸蟹”这节是上帝给的礼物,门忽然开了,进入到过去的上海,联系到记忆和许多熟人,一切突然打通了。

像一副牌一下子理顺,人全罩在里边,可以一眼望到头,因此停了两天,结构是用两种颜色的笔,红字算一章,蓝字一章。比如红字大闸蟹,是一种提示,几个字就知道是写谁,包括其他关键字,都可以一看就知,就这样提示,红字蓝字,完成就划去,其中如果有不能预想的变化,我在一旁列出,或另贴一纸,但到了结尾,竟然完全按照了预设。读者稍微用心一下,会发现《繁花》里的人其实并不多,一眼就知道哪几个人最要紧,其他很多人也就是风景,环境、气候是风景,周围的人群,其实就是各种的景色。

沪语写作与被标签化的上海

三联生活周刊:您是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要写一部非常独特的小说,还是说一直是无意识的,但这个念头根植于您脑中可能二三十年了?

金宇澄:我这年龄的作者都经历了上世纪80年代文本实验热潮。可以说当时的写作者们,特注意实验、摹写各种文本,特在乎个性,因此创作呈现的样式千奇百怪,什么表达都有。

这种文学趣味环境,与“80后”“90后”作家不一样,是一个恶补和照搬的时代,突然出现大量仿西方流派的作品,法国新小说、“垮掉的一代”时期……强化“个性化表达”、写作辨识度……然后,我暂别了小说,是休眠状态,也有那种不甘心、“没有完成任务”的心情,这次一旦触碰到了立刻就回头了。

另一原因是,受论坛沪语的启发,心里知道,很少有作者用所谓“上海官话”写小说,在北方语系方言的大背景下,上海话一直是小众、边缘的。《上海文学》的作者们,最多点缀几句上海对白,以示特色——编辑还得十二分注意它们是否通文。我的工作,就是修订到让所有华文读者都能懂,因此我对于沪语,一直有潜移默化的敏感,知道沪方言很有魅力,也容易“隔”。其实文学并不承担传播方言的任务,方言就是好看,标准普通话,客观上是“人造”语言——文字改革委员会的解释就是“以北京方言为基础的普通话”,它进入了词典,就没变化了,而任何地域自然生成的方言,原汁原味,活泼接地气,也随时间一直活泼地变更,它们从不固定,因此小说和影视都喜欢方言对白,因为它们更生动。普通话对于国计民生来说,功不可没,多少也切断了地域水土的显著特征,包括人耳听觉的敏感度——比如我爱去广州,一听见出租车里的电台,就知道广州到了。城市之味,通过语言声音,露出了地域的特征,普通话,等于千城一律的城市高楼,而我最想看的却是属于本土的房舍,比如看到了上海的石库门,就知道到上海了。对上海话,我没有自恋,我在北方生活了多年,我在小说里慢慢改良和修订它,目的就是尽量让非上海读者了解这地域。

现今回想,上海这个本地网站,启发了我的沪语写作兴趣,网站里以上海话写作、倚老卖老的各种能人,对我也产生很大影响。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虽然我是上海人,母语是上海话,但数十年写作,一直是用普通话思维,所以初用上海话写,磕磕巴巴,经常文不达意,心里坚持用上海话,知道有些可用上海话表达,有些就要改换,比如不用“侬”,我改为直呼其名等等,读者看不出来35万字的小说,没有“侬”——就是“你”——这第二人称词,因为这是常用字,如果每一页满满的“侬”,读者肯定受不了的,如果改用“你”,也就不是上海话了,这就是转换。

做小说编辑,做梦都想着明天上班收到一篇语言特别的小说——不是说语言“好”,而是“非常特殊”,有非常独特和个人的气息,小说最要紧的是语言、语感。拿到稿子、拿到书,看第一个十行,就能感受到这是一般还是特别的语境,不是等看完整个作品,了解全部内涵才下结论。第一个打动你的就是文字和语感,这一块儿一直是我特别看重的。

三联生活周刊:我得承认在最初读《繁花》的时候,密密麻麻的上海方言让我感觉有点吃力。我在揣测作者在写的时候,是否有这样的思想准备:为了保持上海方言表达的完整性,而主动放弃了一部分北方读者?

金宇澄:刚才说过,我是对文本、文体有兴趣,80年代第一次接受“原来小说有这么多个人色彩”,努力营造个性表达欲望等等,都包含其中的某个结果。《繁花》密集的句式,是一开头无意中写了陶陶卖大闸蟹这一节,一来一回不分行、紧密文字段落,引起我的注意,我发现,这是上帝的礼物,看了多年稿件,我没见过这种文字状态,也就是说,人很容易疏忽上帝的礼物,很多作者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自己的样式,突然被我发现了。

不少读者,都被这密密麻麻大块儿文字吓到,而民国初年,我们的文章和小说,都是这样密排的传统,紧密排列,《红楼梦》一章就是一大节,没任何分行。100年前仍然不排标点符号,靠读者“可圈可点”的中文传统,如今所谓的重起炉灶,文学的趣味和实验,我看读者是否能接受。也因此有读者说,看了小说,再去看报纸、看文章,也用《繁花》的口气去读,是非常难受的。

接受“五四”之后西方小说频繁分行的阅读影响,再回头一看会如何?我承认是有故意的成分,我需要繁复、词汇量,这还包括多年前,我看到一英文译者表示,如今他翻译的中国小说,已不用查汉语词典了。我只想写一本给华文读者的书,我需要大量复杂词汇,甚至列出繁体字,人物翻动旧版书、读旧诗,都用繁体字,这之后出了台版,繁体特征就没了,我对《印刻》总编初安民说,原来繁体字也有简化作用。《咬文嚼字》主编郝铭鉴先生也问过我,你小说里怎么不用问号,怎么还用繁体字?然后,他笑笑说,小说可以这样。

有一次王家卫导演对我说:换个人写《繁花》,那么多内容可以写5本书,你都一勺给烩了。我说,我喜欢这样,喜欢这么密集。

三联生活周刊: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制造一种独特性?

金宇澄:美术、音乐,包括文学,个性独特最重要。我可以用各种办法实验,看读者是否能接受。语言学家沈家煊先生特意写了一册关于《繁花》汉语的分析,分类很多,其中有一点最好玩,是说《繁花》的标点“一逗到底”,他统计过,最长的一逗到底,大概是47个逗号,我自己都没注意到。但我确实对标点符号有意见,也是那一次,我问了《咬文嚼字》的郝铭鉴先生,为什么中国最经典的唐诗宋词,也要用西式标点?等于我们中国的老古董贴西洋标签。唐诗里为什么还有问号和感叹号,缺少标点,我们中国人不会读古诗了?他说,你怎么又提这老问题呀,50年代有几个老教授争论好久,不了了之了嘛。

福克纳《喧哗与骚动》经常没标点,三四页都是句子——西方文学做了很多这样的事,90年代《上海文学》都发过这种匪夷所思的探索小说,以后就没人做了,所以我的感觉,是一下子回到80年代,总算找到一个东西,要大动干戈,要告诉读者我在这么弄。

当初在网上写了两个礼拜,就有网民上来说:“求求你,可不可以不这么一大块儿到底,分一下行?你不分行,我眼睛实在受不了。”我不理,于是,他自个儿给我分行贴出,甲一句乙一句,完全成剧本了。我仍然坚持不分行,“一逗到底”,后来发现,他们都接受了。

回到问题:是否准备放弃一批不习惯上海话、看不懂上海话的读者?不是这样,《繁花》的写法和形式,对于惯读西式长篇的人来说,可能像冬夏那样完全不同,不单是沪语问题,是对整体的不适应。

也因为最后成稿阶段,我已无数次编辑《繁花》,每一句用普通话念一遍,用上海话念一遍,其实完全是为非上海读者做沟通,因此出版的初期,立刻获得肯定的是北京和广州的非沪语读者。《繁花》单行本出版最好玩的是什么?上海以外的读者先予认可。《南方周末》盘点收了它,“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也列榜首,它确实得到许多非上海读者的喜欢,直到如今。

三联生活周刊:《繁花》里的语言十分特殊,这也是一种刻意的表达吗?

金宇澄:交了《繁花》初稿,听到有不同意见,比如《繁花》一开场陶陶老婆出来“轻摇莲步”,“现代人怎么可以用这种语言?”。如果编辑要我改,我不会答应,好在没提出改动。

但这种对“鸳鸯蝴蝶派”文风的警惕,传统半文半白的中文词汇,出现了意味深长的话题——这恰是中文的凝练优点。最后使用这类“鸳鸯蝴蝶派”词汇的老先生们,一直就是被批判的对象。包天笑、周瘦鸥、秦瘦鹃这些老先生,最后要么是去文史馆,要么养老或者到地方戏班子修改旧戏本,有魅力的传统中文,生孩子当洗脚水一样给倒了。这中文的局限,从《诗经》开始就字短情长,例如“明眸善睐”,翻译腔中文要费多少字才能解释啊。它们沉寂了数十年,我再拿出来看,中文的老物件,仍然闪闪发光。为什么我们新房子要摆老物件?因此收集了大量“鸳鸯蝴蝶派”四字句,装饰这部小说,这棵圣诞树可悬挂各种饰物,有种装配意义的快感,我几乎修订到最后一分钟才给《收获》。

三联生活周刊:《海上花列传》被认为是海派小说的一个起源,现在您也被列为海派写作的一个重要代表人物,被归在这个序列里面,您怎么看这样的评价?

金宇澄:我没觉得这是一个荣誉,每人有每人的说法,有一条是对的,《繁花》是绕过新文学的白话文,或连接自然主义这一块儿云云。我确实有这兴趣,目的只是记录时代,继承一种中国主题,也是传统的主题,所谓“花无百日红”,国人血液里的元素,不解决什么问题,是发现,不是解读,没有解读责任的记录,是往后看,回顾中国人“一生一世”这题目。

从头到尾,《繁花》是一人说话的话本体,这个特点很突出,却不大有人议论。当编辑这么多年,我知道这方式少见,这个小说往往采用一个世俗故事,引发各种独立的言论,我特别喜欢这样衬托众说纷纭的环境,假如读者只着眼于世俗故事本身,忽视后续那些人的表达,这就是读者的喜好,我无能为力。《海上花列传》的讲故事方式给我养料,第一个人出场带出第二、第三、第四个人……一个个出来,最后收官——只能解释为,有些人,上来一下就走了,那是一道风景,上海的风景。这小说有主要人物,部分像《海上花列传》《金瓶梅》那种传统,人物比西方小说范围略大一点。

三联生活周刊:导演王家卫选中了这部小说,同名剧集和电影也已开拍;您书里的前言正好引用了《阿飞正传》的场景,这是一种巧合吗?似乎小说和电影里那种暧昧不清、灯光摇曳的感觉非常契合。

金宇澄:有一次我被媒体问,上海有哪几个特点?我只能说上海是西风东渐的集大成者,中国城市的典范,这当然没错,正也因为这样,它才可以汇集大城市奇境,想想任何最八卦的城市细节,发生在上海都觉得自然合理,换别的地方就不合适。

《阿飞正传》结尾那些镜头,特别上海,狭窄居住空间,人的行为样式——梁朝伟的梳头方式,我仿佛见得很多、很熟。意思是,只有在上海才会有这样特别的私人镜头,才会有专在半夜出门的人,各种夜不归宿的人——像张爱玲说的,上海是最能隐藏躲避疗伤的地方。大城市功能等于大森林生态,可以最大程度地保护隐私。上海的夜色,不是村里一片漆黑,仍然会有弯弯曲曲的个人路径,可以找到气味相投者,有秘密,才有个人魅力,努力逃离众乡亲眼皮底下那种生活。《繁花》开头的姿态,强调了上海特有的这种气质,这和导演的气质合拍。

我有不少朋友住那种典型的上海老弄堂——《乌鸦与麻雀》黑白电影中下层市民的那种老房子,窗子打开,上海一层一层黑色屋顶,不远处又有霓虹灯景象,越到深夜,前景和远方越有意味,高低错落,华灯闪烁……感想难免复杂,当然,我同样熟悉山峦叠嶂、蛮荒冰雪,毫无灯光也好看,但我喜欢前者,喜欢热闹的上海旧城区,最好是没小区的,出来就是小店,小马路,那才是上海。写这个小说,我觉得就是自己不断向读者、向东北嫩江时代的那个我招手:快到上海来,进来看看?是这意思。

三联生活周刊:如果说你有期待,希望王家卫导演还能拍出上海的哪些日常?

金宇澄:我第一次和导演见面,他说,你写了我哥姐的生活。他幼年去香港,他的哥姐在上海,是我的同龄人,意思就首先落实到了具体历史和人物上,这确实也是《繁花》的本来冲动,也是我对上海书写的某些不满——上海太容易被复制,标签化,拆白党、法租界、洋房、旗袍,《繁花》是具体落实的个人情感。

我也常常怀念小说90年代部分。那年代的上海黄河路,现难以想象真有所谓的辉煌,如不记录下来,真就没了。黄河路乍浦路大年初五“接财神”,路旁每个饭店老板大肆燃放鞭炮烟火,像比赛。记得有个店家抬出单人床那么大的烟火,难以想象这种场面,一晚上放下来,整条马路堆起小山,清扫工最忙活的一个早晨……这种夜景是某种象征,某种《金瓶梅》场面。和平年代古今都一样,一定的空气光照温湿度下,所有五花八门的动植物、微生物什么的都出来了,就是上海话说的“市面”,一旦市面不对了,气候不对了,动植物、微生物最敏感,首先缩回敏感触角,偃旗息鼓……

这些画面可以文字表达,也该用镜像表达。也许口头表达最有想象力,包括90年代的繁华,就是饭局,中国人最要紧的事、最要紧的话,都是只在饭局上说的,中国人的客厅就是饭局。我跟导演说过,最难的是镜头的表达,说和写,随便多了,镜头实实在在,黄河路乍浦路夜景,那种金碧辉煌和粉色灯光交替——金碧辉煌是饭店,粉色的是按摩店……现在有没有这样的照片了?

三联生活周刊:《繁花》里面充满了大量的细节描写。您在写作的时候有没有稍微那么一点犹豫:这么多的细节,这些男男女女,这些芸芸众生,貌似琐碎的东西,其意义或目标究竟是什么?

金宇澄:有个北方作家朋友数落《繁花》:“你写的什么呀,男男女女,黏黏糊糊的,看都看不清楚什么关系,黄梅天那样——上海气候虽然如此,北方可明亮得多了,行还是不行,行就行,不行拉倒,一目了然,干脆麻利不好吗?”说了半天,结束时他却说:“我也要来上海生活。”对这部小说,我从没有过怀疑或犹豫,把曾经的事——当然是个人主观意义的——尽量形成一种貌似的观察记录下来。

比如说,普鲁斯特经常(是这样),他写得最好的就是聚会,听到周围两个女人在说别人的八卦,飘过来,然后声音又没了。经常是所谓众生喧哗环境里一个真实的人。《繁花》写那么多饭局,是故意的,为什么故意?还有所谓上海话“不响”两个字,实际《繁花》最特别要说明的,是某种国民性,可以沉默,可以大声喧哗,大量沉默、不语,日复一日的聚会、饭局,也许是国民特点。90年代,好不容易装修完客厅,就没人在家接待客人了,客厅再好,都在外面吃,有事没事就是局。很多洋人一年几趟到上海,可以一晚上两个局,三个局都可以,那就又和《海上花列传》有遥远的联系了。喧哗之下的人生状态,人生的大部分就是闲聊。“你不要不高兴,喝一杯怎么样?”人大部分时间是在这无意义的状态下,大部分的局,其实都没有什么紧张目的,生活就是在这无意义的平缓环境里延续。比如现在,要你看一个90年代某饭局录像,你肯定是不屑的,还有这局吗?因为完全忘了——因为有意义你才记得,但你一看,意义就来了,里面那些面孔、打扮、语言、气氛、情感等都回来了,让你想到了许多往事,甚至一夜失眠,意义就在这里。无意义里显示的风土和人情,那些八卦,那些小动作,那些发型、眼神……那些琐细的特征,才是日常生活中我们最重要的内涵,从90年代一直拉到现在,基本的场景真都是这样延续的。

三联生活周刊:为什么会给小说取《繁花》这个名字?

金宇澄:到《收获》即将发表时,还想不好名字,都没招了。翻一本时尚杂志,圣诞节专辑题目“繁花似锦”,觉得就是它(繁花)了。这么简单的成语,怎么就没注意到?多合适呀,我怎么就没想到。也暗合了我喜欢的两本书:《海上繁华梦》《海上花列传》。(录音整理 杜昶德)


文章作者

李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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