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上海博物馆的凌利中，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明清时期的书画。我们接下来欣赏徐渭的《杂花图》卷。

▲明 徐渭 《杂花图》卷 现藏于南京博物院

我们知道，晚明异军突起，对画史的伟大贡献就是水墨大写意，真正达到成熟和高峰，是在绘画史上并称“青藤白阳”的两位画家——“青藤”是指徐渭，“白阳”是指陈淳。他们都是水墨大写意画家，但是真正到达高峰的代表人物是徐渭。

大写意vs小写意

说到花鸟画上的大小写意，是指写意程度的区分。什么叫小写意？说的是物像的造型结构，比较符合客观自然的样貌，比如一片叶子，只是用水墨直接描绘，对于形的把握不会跨出去很大。而大写意，比如徐渭的作品，画的时候画家脑子里不是叶子的大小、形态，而是一个整体的把握，所以它只是一个意象，很难去一一对应这是大叶子还是小叶子，有时候是浑融的。中国画没有走到抽象画，但是已经很接近抽象，因为没有走到完全抽象，所以它还可以收回来，比如加一个叶脉、经络，点几个葡萄，大家不会认错，比如还是牡丹，但跟具象的牡丹来比的话，它的形和结构是比较混沌的。一般小写意的叶子、花脉络比较清楚，这是区别。

但是前人怎么想不到呢？我们不能用后人来看前人的创新，就像登月一样，宇航员一小步，人类一大步。绘画也是这样的，一个绘画的新技法，也是靠人一小步积累起来的。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的创新，他的胆魄，是我们说的三个要素，在这种情况下才能产生。

▲明 徐渭 《杂花图》卷局部  现藏于南京博物院

徐渭出现在晚明1521年，比董其昌大概大一代。他的出现，大写意的出现，是跟个人、时代以及绘画史的积累这三方面都有关系。为什么这时能出现这样一个高峰？从绘画史角度来说，在宋元水墨画中写意开始融入，元代有墨花墨禽，从设色到水墨，本身就是一个巨变，已经做好铺垫。之后明初，虽然宫廷画家能够画工笔设色等艳丽的作品，但是他们也有创造性的东西，学习南宋山水画，把当中的笔头比如比较大的斧劈皴，运用到了花鸟画中，就形成了比较写意的花鸟画。

这就形成了两股传统：元代“墨花墨禽”和明初院体的水墨花鸟画。这两股绘画技法的准备，由沈周、唐寅、陈淳（文征明学生），包括文征明，一路积累，尤其是到徐渭，他在陈淳的技术上放开了。

▲明 徐渭 《杂花图》卷局部  现藏于南京博物院

他的《杂花图》作品和前人不同的地方在哪里？从造型上来说，假设徐渭画完之后叶子不点，花蕾不点，会觉得是一幅抽象画。你会感觉到是一个笔墨的交响乐，瞬间的落墨、泼墨、勾勒，随机生发，会感觉到他创作一刹那之间的激情不可抑制，而且很抽象。虽然抽象不一定要具象，但是我们已经能感觉到艺术家本身一种向外的生命力，有一种激动的起伏，勾勒稍微加一些叶子，比如牡丹、葡萄，把物象演绎成了一种结构和笔墨精神融合的绘画新样貌。这是激动人心的。什么叫淋漓奔放？什么叫艺术家的激情？有点像西方的表现主义，你感觉到笔触有一种精神在里边。之前还是温文尔雅，感觉不到，到了徐渭尤其是他的代表作《杂花图》，不得不说很完美。这是绘画本体的历史积累，如果徐渭活得早一点，他也出不来，因为还没出发。

极端的情绪

另外，晚明有各种思潮，包括心性学、阳明心学、禅宗，思想非常开放。徐渭也在这个大时代里，心性讲心手合一，王阳明说知行合一，这种理念属于时代背景思潮。另外，为什么当时是徐渭出来而不是张渭呢？这跟徐渭个人有关，和他个人的个性和经历有关。我们知道，徐渭也是才高八度，文笔很好，他还是一个戏剧家，可以写传奇。

他一开始是在胡宗宪幕下，作为幕僚，领导要写呈报给皇帝的文书，就是由徐渭所写，他是专门写文书的官员。按道理来说，这个职务很平稳，但因为他的个性，他的精神状态有点像梵高，他曾经为了一种情绪，为了一种经历，因为生活的波折，甚至到了精神状态比较极端的时候，曾经自杀过9次，还坐牢，把自己的老婆都杀了。我不知道在医学上怎么说，像梵高也自己割耳朵，比较极端的举动，是一种精神的冲突，肯定是很激烈的。这种激烈可能超过一般人。

▲明 徐渭 《杂花图》卷局部  现藏于南京博物院

这第三条很重要，因为在他的绘画中，出现了一种戏剧性的形式，大块的大泼墨，大块小块、浓的淡的，有的时候就喷上去、撒上去，需要一种特定的精神状态。所以我想能够出现徐渭这样的画家，是天时地利人三者合一，才出现了大写意的巅峰。

大写意，顾名思义写意，以前叫画画，“意”是谁的？是艺术家的。以前写实，比如画一只鸟，能传达艺术家吗？它只是鸟本身的生命力，这叫写实。写意的表现手法，就像有无线连接，艺术家脑子里的情绪能够在画中体现出来的，写实就不行。但是像徐渭这种抽象的东西，像音乐一样，像书法一样，越抽象的东西越能跟人的情绪关联上。

所以欣赏这件作品，不是从具象角度去看，因为原来的点线面是为鸟所用的线条，在这里，线条成为主人了，至少作为主人之一，线条本身要表达一种内美，一种力量，一种情绪。打个比喻，就像音乐，花鸟结构相当于曲词，你真正欣赏音乐不是看曲词，而是听声音。声音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是天籁之音，有的是难听的声音，哪怕曲子音也准，节奏也准，但是不是好的音乐。所以看这种写意画，包括接下来要讲的董其昌以及后面看黄宾虹、齐白石的画，是一样的道理。比如一棵树，张三李四都可以画，画得形态一模一样，高低长短、有几根叶子都画得一模一样，但是味道不一样。也就说笔性不一样，线条本身的美感不一样，这里就有气质的不同，高低的区别。这也是中国画最高级、也最难懂的地方。

但是有一点，看徐渭的画，你的情绪会被调动起来，因为只有他感染到自己了，我们也会被感染到，有一种代入感，因为他的控制还是比较平衡的，没有走到极端。关于徐渭的用墨，有文献记载说墨里带胶，墨是有控制地被升华。而且他的技法，当时他写过一首诗，可能跟当时他看到的钧窑窑变，颜色之间的深化墨韵受到启发有关。这是绘画的积累。所以欣赏徐渭的画，如果这一点能够了解到，后面的董其昌、八大山人，以及近现代的写意花鸟画，你可以能感觉到一点画外之意和笔墨之美。

这很重要。因为在后面的水墨花鸟画史上，没有一个能够绕过他，包括后面的八大山人、扬州画派、海上画派，近现代的齐白石等艺术家。所以，如果简要地讲明清美术史，徐渭和他的《杂花图》是必须要介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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