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上海博物馆的凌利中，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明清时期的书画。这一节，我们讲明清绘画史上必须得介绍的一位画家董其昌和他的代表作《秋兴八景图》。

▲明 董其昌 《秋兴八景图》 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在中国绘画史上，像董其昌这样重要地位的，目前只能找到两三位。他是一个承上启下、引领深厚绘画史方向的人，三四百年的画坛，都在他的理论影响之下。其他两三个人，有人说是苏东坡、赵孟頫、董其昌，如果只提两个人，那就是赵孟頫和董其昌。可见他的意义。苏东坡是文人画的星星之火，当时宋代虽然是宫廷院体画主导，但是他喊出了文人画的现身，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人要进入到绘画当中；赵孟頫从技术层面上来说，以书入画。因为只有他有这个条件，既是大书法家，又是画家，从画到写，引领了元四家；董其昌的伟大之处在于，他提出了一个真正理论上的总结：笔墨论。之前也有笔墨，但就像徐渭，也有星星点点的水墨大写意的影子，但是没有到一个巅峰。

▲明 董其昌 

董其昌提出了两个理论，一个是南北宗论，一个是笔墨论。在南北宗论中，他对晋唐以来的绘画史进行梳理，因为他过目的作品非常丰富，可以说，晋唐宋元现在全世界的国宝级作品，百分之七八十都有他的鉴赏记载，甚至有题跋。前年我们举办了“丹青宝筏——董其昌书画艺术大展”，这是大陆第一个董其昌的个人展览，他也是上海人，吸引了60万观众，那一年非常轰动。

那一年有两个重要展览，一个是颜真卿的展览，一个是董其昌的展览，是第一次近距离让大家感受什么叫笔墨，因为董其昌很难懂。从我个人研究绘画史的角度来说，看董其昌是最难的。我用一个“最”字，在离我们比较近的明清画家当中，董其昌的画是最难懂的，尤其是体现在真伪上，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能够有把握的非常少。

自然与绘画的关系

也就是说，他的艺术非常高级，难以琢磨。所以会在真的、假的之间徘徊，如果容易看的东西，说明难度低。这就牵涉到他的笔墨论在绘画史上的意义，为什么他可以引领？因为没有董其昌就没有八大山人、石涛等人。这就是他在赵孟頫、苏东坡之后的又一个提升，也是一个文人画理论上的高峰。

他提出了自然和绘画的关系。他早年也有困惑，是真山水好还是画好？因为他碰到一件事情，有人说董其昌的画画得太好了，山水像真山水一样。有的人说自己到黄山去旅游，发现真山水像画一样美，那么到底是真山水好还是画好？董其昌就思考了很长时间。他后来看到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受到启发，他说艺术真正的内涵本质，绘画真正要解决的内涵，就是人和自然的关系。绘画是一个载体，人怎么融入？这是一个很大的课题。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人不可能像照相机一样，真山真水给你100年的寿命都画不完。

▲元 黄公望 《富春山居图》

所以董其昌就感悟到，人不能成为自然界的奴役。那么到底是真山水好还是画好？这需要思考文人画当中的笔墨和丘壑。文人画中的笔墨和丘壑、自然主义和表现主义，是一种众多思考形式下的矛盾的集中体现。董其昌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提出了非常著名的笔墨论，他说：“以境之奇怪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也就是说，自然界千奇百怪、奇形怪状的事物，绘画肯定达不到，但是笔墨当中的内涵、生命力，表现的东西在真山水中是达不到的。他将笔墨（为了表现结构用的线条叫笔墨）从丘壑中完全抽象独立出来，成为一种具有独立审美价值的绘画语言。这意味着，文人画进入了一个全新阶段。这听起来比较理论化，我们可以这么理解：传统的文化精神，比如倪云林的画，不食人间烟火、超脱，像《富春山居图》一样，浪漫、纯天然，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文化精神，不仅可以通过宋人平淡天真的山水本身、元人潇肃淡远的意境体现，也可以通过抽象的笔墨去体现，而且可以含蓄地表达不同艺术家各自不同的秉性和文化气质。

何谓“笔性”？

所以，“笔墨”用另外一个词语可能更加可以理解，叫“笔性”。董其昌也有这个意思，也就是说活，文人画分为两个层面，一个叫绘画性，一个叫文化性。文人画就是两者的高度统一。我来解释一下什么叫绘画性？作为一个画家，树的空间结构和山石的搭配组合，要符合自然，这叫绘画性，画眼中看到的物象。但是光表达出来是不行的，画家所使用的点、线，凡是一落笔都叫笔墨。笔墨当中就融入了一种文化性格。往大了说是文化性格，往小了说是个人的修养。所以，这里的“笔”是绘画性的意思，董其昌也认为绘画“下笔便有凹凸之形”。如果看董其昌的画，尤其看他的画稿，古人的树是随心所欲的，完全符合自然、物理的结构。所以晚明有很多文人，只读几本书就撩起来画几笔，这叫伪文人画。

如果光做到绘画性不行，那是画工。文化性是判断真正高下的关键点。拿音乐比是很好的例子，曲子相当于一棵树，符合自然界，结构精准，曲词也做好，但是最后的高低不是曲子本身，而是谁唱？判断的高下是声音、音质，有的时候温润浑厚壮美。一根线条也有这种区别，像诗一样，这就是笔墨外的趣味。所以这就很高级，有的一下笔就是音乐当中的天籁，带有磁性，像黄宾虹的线条，有内美。黄宾虹的画不能从写实角度去看，齐白石的也是，这是非常高级的地方。

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董其昌在中国绘画史的走向上达到了一个高度。这个高度是和纯艺术最接近的。因为最接近的东西都不是具象的，比如音乐为什么高级？音乐是在绘画之上的。书法也是高级的，因为它抽象，一根线条让你联想到自然界的生命。音乐也是，它跟人相关。所以董其昌就从理论上进行总结，而且在他的笔下就能达到。

▲明 董其昌 《秋兴八景图》之四景 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所以我们选择了他的传世代表作《秋兴八景图》，八开山水，你一打眼，感觉到眼前是一个非常美好的世界，若即若离，雍容华贵，高级典雅，线条若有若无，颜色艳而不俗，构图很奇，也讲不出山石的地域特征，不知道是北方山还是南方山，这就有一种笔墨、物象之外的趣味，这种意境就打动你了。

所以看董其昌的画，就要看这种味道，味道有高级和不高级之分。很多做假董其昌的人，可能曲子都是对的，构图、事物都对，差就差在什么？线条不够凝练，不够有内容。打个比方，如果把董其昌比作咖啡的话，是意式浓缩，那些松江派仿他的人，可能是美式咖啡，放了很多水，同样一个线条，一个是凝炼的，一个水分很多。就像一个音乐家，他一发声你觉得被吸引住了，如果像我唱满，一首歌从头到尾唱量很多，但是没有他一发声的质量。

所以，这个东西听起来抽象，但是观者还是有感觉的，浓缩和美式咖啡还是能感觉到区别。这是从理论上来讲董其昌的特点。

我可以借用了庐先生的24个字去看董其昌，看《秋兴八景图》。在用笔上要做到八个字：沉着遒劲，圆转自如。这是讲线条要坚韧并富有弹性，有弹性的东西才有生命力。因为董其昌是一个大书法家。第二，墨色要求：不燥不淫，腴润如玉。像玉一样，用墨和用颜色要呈现出一种半透明感，因而层次分明。为什么要透明？要层次分明？这跟自然界有关系，因为天底下没有一片相同的树叶，离你前后有变化，远近有变化，这体现在绘画当中的浓淡、轮廓是否清楚，就产生前后空间，也就是说，笔墨中的变化，线条的轻重、起伏、快慢、圆直，墨色的空间层次，本身就是一个宇宙。笔墨本身可以营造出一种自然界有无穷变化的本领。此外还有八个字：起伏有序，纵横如一。也就是说，复杂的结构和笔墨关系，要得以和谐统一。他在画树结构的时候，线条本身就带有一种气质，这是完美结合，难度很高。一般模仿就差在这里，差在文化性上，而不是绘画性。

▲明 董其昌 《秋兴八景图》之二景 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把笔墨和结构融为一体，这就是绘画性和文化性的高度统一。这是一个新的局面，在董其昌身上，他的《秋兴八景图》，像音乐一样的作品，最好是现场听，交响乐的各种音阶、声音都能听到。董其昌的画，最好还是要看原作，因为他的层次微妙复杂，原作是最原汁原味。如果次一点，拿个音响听，音响要好一点，如果看画册，画册要印得清楚一点。否则你对董其昌精髓的理解，会打折扣。不能光看构图，这是绘画性。所以我们欣赏董其昌的画，比明四家还难。我觉得在绘画史上是最难把握的，到目前为止还是董其昌，甚至对董其昌作品真伪的判定，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实质性的推动，可见他的高度。所以大家看不懂董其昌，一下子很难理解也是正常的。

▲明 董其昌 《秋兴八景图》之二景 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这幅《秋兴八景图》可以说既是代表作，也是董其昌流传数百件真迹当中，这种风格的唯一一件。这幅作品创作于他66岁，秋兴八景是根据唐宋诗人的诗意而画的内容。在这八幅作品中，它的构图形式是耳目一新的，看上去又抽象又具象，离你近又远。比如其中的云山，可以说是一种奇思妙想，他把真实的山川作为一种符号，通过自己的天籁声音进行组合，所以越看越觉得，笔墨也是一个小宇宙，在大师的笔下，没有一个地方处理是雷同的。它是一种天机，一种气质的流露，在这套作品当中很完美，很高华。

如何欣赏中国画的诗意？

所以，欣赏中国画的美，不能仅仅从具象角度，而是要去感受诗意，就像好的诗在文字外有的意境，董其昌就做到了。在这幅画中，如果具象的话，山、云、树都看得明白。虽然它不是真正的声音，但笔墨就是声音，它的味道和内容很高雅。如果你实在感觉不到高雅，你找一幅很俗的笔墨，三流四流的笔墨，放在边上去体会，会发现那些不到这个级别的笔墨好像很脏，不清纯。

董其昌的墨色像玉一样，这就给你一个启发，看画不是光看像不像。一个是粗俗的声音，一个是高级的声音，一个是脏，一个温润如玉，而且墨色变化无穷丰富。因为自然界变化无穷，体现在艺术上也是变化和统一。就像王羲之的《兰亭序》，大家都说好，他的二十几个“之”字，各个不一样。

▲ 晋代 王羲之 兰亭序 冯承素摩本

也就是说，艺术反对雷同、呆板。董其昌的笔墨，山的一根线条从起笔到结束，墨色的自然过渡，哪怕六个点，每个点的趣味都不一样，大小、轻重、远近都不一样，都有空间性。低俗的就画到一个平面上去了，所以从笔墨去体会董其昌，会发现一般人模仿不了，因为他体悟到自然界的微妙变化。所以，如果你对笔墨的理解有一点门道，你会发现笔墨就像音乐，它们的丰富表现力是一样的。跟宇宙、跟自然、跟人一样，人的感觉也是不会重复的，笔墨就能做到这样，所以他找到了这个点。

南北宗论也不是董其昌一个人想出来的，是几代人的思考。他是一个时代的发言人，他把他之前经常说的话，用禅宗阐释，禅宗分南宗、北宗，南宗讲顿悟，北宗讲渐悟、慢慢领会。在绘画史上，也有这两种类似的说法，以禅论画。北宗画家比如仇英精工细作，被归到这一路。还有是以文人画为主的，董源、巨然、苏东坡，元四家、明四家也算在南宗里。仇英另当别论，因为是精工细作。董其昌是探讨绘画真正的核心价值在哪里，而不是探讨画风，因为董其昌也不排斥精工细作。所以，设色的、水墨的都不是关键，关键在于画的功能是什么？是不是通过艺术融入个人？这是关键。

所以，相对而言精工细作一路更多地牺牲本我，而倪云林这种“一笔草草”更加适合文人心态的流露。这是从文化角度来讲的，也就是说，南宗更容易让绘画性和文化性融合。北宗绘画性多一点，表面上都是绘画性。所以，这是从一种文化角度提出的，而不是从画法、风格、流派角度。

要注意的是，在董其昌眼里，他并不是贬斥北宗，只是讲到里面的精神，北宗里也有一些流露文人画意趣的作品，他是赞赏的，所以要灵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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