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上海博物馆的凌利中，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明清时期的书画。

上一节我们介绍了董其昌和他的影响，接下来我们转入他的影响部分。从清代开始，我选择的是清代早期、中期、晚期三个阶段具有代表性的艺术家和作品。清代早期名家辈出，董其昌之后出现新的高峰和特色。首先要介绍八大山人和他的《鱼鸭图》。

八大山人和《鱼鸭图》

▲清 八大山人 《鱼鸭图》 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八大山人和他的艺术作品，从文化性上来说，跟董其昌是可以媲美的。因为在我看来，正是因为有董其昌和八大山人为代表的艺术家，才让明清不亚于元代、唐宋，依然达到了一个文化高度。八大山人艺术作品的特色和内涵，跟他的个人以及受董其昌影响两方面有关。

我们先来说说八大山人这个人。老百姓对他可能还是有一点了解，就像唐伯虎一样，他画的鱼的眼睛朝一面，很孤傲，而且用笔寥寥，几笔就已经很传神了，这是他的人设和符号。他的作品就像唐伯虎一样，有这种风格和他这个人也有一定关系。

为何有禅宗的味道？

作为艺术家，他有一个非常特殊的身份，他是明朝的宗室后裔，他出生的年代非常不幸，换言之也就是朱元璋的后代。明朝灭亡1644年，他应该是十八九岁，有印象，不像后面讲的石涛还在襁褓当中，对于改朝换代可能没有什么印象。从宗室到清军入关，把江南都拿下，像这样的后裔是有性命之忧的。所以他早年在明代灭亡后，就出家了。出家可能是被动性的，是为了躲避新朝代的追杀。他进入佛门，跟佛还是有缘的，从被动到主动，后来甚至成为了一代高僧，他对禅宗、佛教的理解和造诣也是达到了很高的高度。这对他的作品也有影响。

看这幅《鱼鸭图》就会发现，八大山人的空间很有禅宗的味道，禅非常讲究的是什么？以简驭繁，以一当十，既白当黑，白就是黑，黑就是白。所以八大山人的《鱼鸭图》，除了鱼、鸭、石三个物象之外，其他都是空白。寥寥几笔代表水，但大部分是空白。在他的作品当中，空白是不空白的，我们能感觉到一片渺茫的水波，没有画水，但是感觉到有水。

▲清 八大山人 《鱼鸭图》中的大量留白

所以八大山人的构图，对空间的布局，他非常讲究。这是一个手卷，它的空间布局端有节奏，全卷展开，鱼有聚有散，有远有近，通过白来烘托无穷的背景。他在其他作品当中的构图同样如此，一个册页一打开，荷花杆子的不白，很有讲究。他的构图，不能再增加一点，也不能减一点，哪怕他的落款也有讲究的，包括位置和印章。所以可以说是完美，这是我们能见得到的，应该是受到了禅宗的影响。

文人性vs绘画性

另外，要讲到跟董其昌的关系。我们前面说到，文人画有两个部分，两个字叫“笔性”，六个字叫“文化性、绘画性”。在八大山人身上，很厉害。说到绘画性，这是写意画，宣纸是生宣，毛笔一笔下去有深化，他画五个鸭子，腹部羽毛，一笔下去不能修改，它的转折、墨的变化就是结构，笔墨和结构完美融合在一起。既解决了结构，线条本身的美、笔性美也是很突出的。

▲清 八大山人 《鱼鸭图》中的五只鸭子

也就是说，如果绘画性是曲子的话，线条本身的笔性就是音色，他的笔性高度跟董其昌是一样的，而且更可贵的是什么？曲子都是他自己做的，也就是构图，别人没有的。也就是说，八大山人的绘画性是自己的，一般人理解文人画“一笔草草，不讲形似”，这只是一种说说而已。他的物理结构，比如鱼的线条，腹部线条和肩上线条就不一样，一个是柔软的，一个是硬的，所以他也会暗示这种质感，笔墨也有这种表达能力。

▲清 八大山人 《鱼鸭图》中的鱼的线条

对于宋人惟妙惟肖的真实结构，他也完全把握。那些鹌鹑、小鸟，可以全方位概括，精准得几笔寥寥表达出来。再加上音色，也就是高雅的线条，这是八大山人的个人气质，是一种“静”。相比，石涛的画是“动”。八大山人很安静，很超脱，所以他的画很会打动人，像天籁之音一样，可以想象画家本人达到的一种超脱社会、超脱自己身世的境界。在“亡国”之后，家族也几乎受到灭族，这种家国的仇恨，在早期可能有一点，但到晚年像这种画表达出来已经超脱了，否则画不出这种深远意境的、超我的意象。

所以有人说，他翻白眼是对新朝的不满，这可能只是一种假说。从艺术本质来说，因为画和人有关系，他再耿耿于怀，好像要反清复明，如果是这种心情的话，他的画没那么超脱。他做到了天籁之音，笔性高级，笔性当中的两方面都达到最高。所以从文化高度，和范宽《溪山行旅图》所达到的雄壮的文化性是一样的。

▲范宽《溪山行旅图》

文化性可以这样来比喻，书画、诗歌、音乐是个载体，它的高低比如诗取决于艺术家的想象力，个人的修养。诗是一种优美，一种崇高，是一种混融，一种典雅，是一种美学的东西。诗可以呈现出诗外的味道，同样笔墨也可以。笔墨之外，比如这个线条让人感觉到一种内敛、丰富，不急不利，这种东西靠什么？就靠个人的涵养、气质。这种气质哪里来的？就看你有没有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吸收。在传统文化里，比如庄子是淡泊的，所以我所理解的文化性，不是说上面有一首诗，他是一个进士，他是一个文学家或者其他，不是的。我们所说的文化性，就像刚才举例的诗背后的内涵，诗外、画外的精神气质，这种精神气质就取决于艺术家的修养，包括心态、学养、个人藏不住气质。有的人就是高贵，这种高贵可以通过笔墨出来，从笔墨中让人感觉到很高贵、很高级，有一种贵族气质。这很抽象，这就是文化。

所以我们理解的文化，不是上面有诗就有文化了。就像音乐一样，声音让你觉得很高级，为什么？为什么有的不高级？音准都没用。这就是，一个越高级的东西，越能够受到人类的共鸣。因为人很多的基本需求，心理需求也好，社会关系也好是共通的。所以，音乐是无界的，这种高级的艺术也是无界的，因为它有文化性，这种文化被历史上的人类和现在的人类都能共同接受。不能是个人的青菜萝卜，自己喜欢的自己瞎弄，人家接受不了。

比如中庸，也有道理，笔头过了就不行，声音太燥了就不行，里面太干了、太湿了也不行。笔墨也是，这个东西的把握除了天分之外，文以载道，书如其人，画如其人，高级就高级在这里。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苏东坡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所以，八大山人的画看上去简单，但音色里内涵都有了。

八大山人：中国文人画典范

八大山人对后世的影响，是不亚于前人的。可以说，最懂董其昌的人，最懂他精华的人，八大山人是当仁不让的。为什么说笔墨论是一个崭新的高度？八大山人也做到徐渭的大写意，在其基础上发展。但是他和徐渭比起来，你可以感觉艺术家的个性。徐渭是一种激情，是一种精神状态。八大山人也是，但是精神状态不一样。一个有点像佛一样，有一种升华，超越自我，它更宇宙。所以在八大山人眼里，鱼鸟就像他自己一样，鱼是我，我是你，跟鸟一样，所以禅宗里也有一句话：“一花一世界，一鸟一天国。”

所以，八大山人的艺术作品有很多非常特殊的个人的东西在里边。他对董其昌也很崇拜，早期去临摹董其昌的画。虽然他足不出江西，他一辈子也没出过江西，但是他的很多有朋友有董其昌的书画，他见到过，尤其在当初江西巡抚、大收藏家宋洛那里，宋洛也是收藏董其昌的一个大收藏家。所以八大山人早期看到董其昌的画，崇拜得不得了。

八大山人的艺术和人可以说是中国文人画典范。尤其现在很烦躁的物质社会，看看八大山人的作品我觉得是对心灵的洗涤，是很好的养分。很多西方人看不懂中国画，但是八大山人的画，能接受的人很多。因为形式感很强，很有现代意识，他的空间、空白很现代，所以有一种超越时空的艺术魅力。所以，我个人既是董其昌的粉丝，又是八大山人的粉丝。

欢迎与我们一起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