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上海博物馆的凌利中，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明清时期的书画。这一节我们来介绍和八大山人同时期的另外一位画家，四高僧之一的石涛和他的代表作《搜尽奇峰打草稿》。

▲清 石涛 《搜尽奇峰打草稿》图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清初，石涛和八大山人在清四僧当中的画风、个性是非常鲜明的。我们这一讲的主题叫城市山林，就像海报上写的八个字：宇宙在手，参乎造化。也就是说，虽然明清时期很多艺术家到大城市去谋生，但是他们的艺术灵感往往还是离不开自然。在这个方面，石涛是一个代表。

石涛的身世起伏

石涛的身世跟八大山人一样，也是明代宗室，区别在于，八大山人在改朝换代的时候成年了，已经十八九岁了，所以他对亡国、家族破灭有深切的感受。而石涛在明代灭亡时才三岁，还在襁褓当中，没有那种很激烈的社会动荡、家国破灭的感触。他们两个人的个性，可以做一个对比，就像他们的画一样，在个性上，八大山人从被动出家到真正热爱禅宗，成为一代高僧，在他的画里可以看出安静、内敛的超脱感。石涛的个人经历和八大山人有些不一样，尤其在他50岁前很有出世的想法，一旦有机会他到大城市中去，看看能不能得到帝王将相的赏识。他的这种需求和愿望是比较强烈的。所以，从作品而言，八大山人如果是静的话，石涛是动的。这个“动”也带来了艺术创作方面的创新，这种创新恰恰跟自然有关。

石涛当年在朝代更换的时候，虽然很小，但他也是要逃命的，去出家做和尚，早年主要生活在黄山一带，受到画家梅清的影响。他跟“四王”（清朝四位著名画家：王时敏、王鉴、王原祁和王翚）比起来，更注重对于自然界的体会，真山真水的熏陶在石涛的艺术经历当中非常鲜明。

▲清 石涛 《搜尽奇峰打草稿》图局部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就是我们今天要介绍的这张《搜尽奇峰打草稿》。这不是靠关在家里，看古人的画稿去收集奇峰，而是到真山真水中去感悟。黄山秀美险峻，自然活泼的景物，在他笔下和构图里可以看到。他自己创作了一种独特的生动活泼、淋漓奔放的笔墨，这在他的作品中非常典型。

去真山真水中感悟

这张《搜尽奇峰打草稿》是他转折期的代表作，可以说浓缩了他整个艺术生涯的面貌。这张画葱葱郁郁、繁山复水，笔墨线条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动感。这是他早期受真山真水的滋养，吸收了传统的尤其董其昌笔墨论的影响。

所以，在对传统的吸收和生活的滋养上，石涛提出了很多名言，他对古人的画论、画理进行深化，比如这张《搜尽奇峰打草稿》就进一步解释了宋代郭熙的《早春图》，他对山的“可行、可望、可居、可游”加入了自己的理解，他说“江南江北，水陆平川，新沙古岸，是可居者。”古人的山水画为什么吸引人？我们看到亭台楼阁，郭熙说山要有水，水就像人的血脉，没有水血脉不通。在自然界当中，除了“可游”，还有“可望”、“可居”，真正的自然界山川，这三种要素齐备是不多的。

▲郭熙 《早春图》

如果具备这三要素，一定是适合人居住的地方。人居住要有水，如果山林里没水，那肯定不适合居住，可以居住了就有亭台楼阁，有亭台楼阁就有人员往来。所以从郭熙到石涛，他们把自然界最精华的地点、名胜，荟萃在胸中。石涛在这张画里很鲜明地继承了宋人对山水的三要素，也体现了“可游、可望、可居”的理念。石涛有一本画语录，“蒙养生活”、《搜尽奇峰打草稿》都是他一贯的主张。这是他的绘画元素，山水的绘画性是从生活当中来的。

“头白依然不识字”

如果说到他的文化性，石涛跟八大山人不一样。石涛的人生有阶段性。在早期，尤其在50岁前，他还相对比较注重、专注在艺术上，作为一种寄托。主要的一个转折可能是在40多岁，他从新安黄山移居到南京，寄居在一枝阁。1689年赶上康熙南巡，石涛觉得机会来了，所以到扬州接驾，加入了接驾的队伍。他也非常开心，甚至说出“进前一步是天眼”的话，萌生了出世的想法。所以他兴高采烈地从南方到北方去看看有没有发展。所以他去了北京，出入于高层，包括一些高官博尔都将军等人。过了两三年以后，他发现他自己有点天真。

我们知道，康熙时期有很多文化工程，包括对江南文人的拉拢，实际上是一种政治策略。真正要使用你、重用你，有点天真了。所以石涛有点醒悟过来了，在1694年前后，也就是到五十三四岁左右，他回到江南，去了扬州，他给自己起了一生当中最重要的号“大涤子”，这来源于杭州余杭的大涤山。在宗教里，是指把自己过往的尘土洗涤，也就是他的思想。石涛觉得自己年过半百，还是很天真，突然发现，自己真正的精神家园还是在艺术。所以他有一方图章叫“头白依然不识字”，头发白了还不懂道理，还不识字，这就是他50岁的一个转折点，洗涤过往。从北京回到扬州以后，他一门心思以艺术为寄托。所以他有阶段性，它的名号也显示出阶段性。这张《搜尽奇峰打草稿》是在他艺术巅峰期创作的，而且正好是离开北京，从北京回来醒悟后的那个时间段的作品。

▲清 石涛 《搜尽奇峰打草稿》图局部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所以，从绘画性和文化性来说，八大山人和石涛分别一动一静。就像元代的倪云林和王蒙，王蒙是动，倪云林是静，王蒙到晚年也有出世的举动。所以，中国的艺术尤其中国画，画家的笔性当中会透露一点个人气质和思想。你很难想象，八大山人天籁一样的笔墨，超脱成熟，不太可能去在皇帝面前逢迎。我觉得这是讲得通的。

尽管如此，作为一个艺术家，石涛一生的艺术生涯还是完整的，毕竟他没有真正融入到世俗当中去，他激流勇退，所以他一生的作品非常鲜活。他有城市山林的两个方面，一个是生活，一个是艺术。所以，石涛的这张《搜尽奇峰打草稿》，也是明清城市山林的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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