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上海博物馆的凌利中，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明清时期的书画。下面我们来介绍在名家辈出的清初，“四僧”（四僧是指石涛、八大山人、石溪、弘仁）之外的重要画家，“四王”（王时敏、王鉴、王原祁和王翚）当中的王翚。

在画史上，有一种通俗的说法，“四僧”是演绎派，他们更多从生活中、自然界中获取灵感；而“四王”更多从古人的作品当中吸取灵感。这是通俗的讲法，实际上两者不可偏废。

“国朝第一卷”

▲清 王翚 《重江叠嶂图》局部 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我们今天介绍的这张王翚的《重江叠嶂图》，就像画上乾隆皇帝题的“国朝第一王石谷”，王石谷第一卷。为什么这么讲？我也非常同意，如果选代表王翚艺术高度的代表作，这张一定是。大家可能会说《康熙南巡图》不是吗？有一两百米长。

▲清  《康熙南巡图》局部

虽然《康熙南巡图》很伟大，但是它是合作的，王翚是统领，做总指挥、总导演，但是这张《重江叠嶂图》是目前除了《康熙南巡图》之外，尺幅最巨大的一张，长18米，高60厘米，没有一张手卷能超过这张。也就是说，王翚个人创作的作品，这张是最大的。

而且像石涛一样，这张作品是在王翚个人艺术巅峰期创作的。这又要说到王翚的经历，个性和经历有时从另外一个角度可以来解读绘画。我们先看看这张画，重江叠嶂，长江万里，有传统的各种技法，比如王蒙、荆浩、关仝，很多古人的影子在里边。

从一介布衣到天子恩宠的画师

我们来简单介绍一下王翚的经历。近现代古书画鉴定学科的奠基者吴湖帆早在上个世纪30年代，对王翚分出了四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40~50岁，这是一个最纯粹、最艺术的时期，在他眼里这个时期最好；第二个时期，是50~60岁，他的功力更加更加完整；第三个时期，是60~70岁，开始应酬了，因为画了《康熙南巡图》以后，名满天下，订单像雪片一样，他都忙不过来；到晚年，有很多官场的应酬还是摆脱不了。所以在吴湖帆眼里，最好的阶段是40~50岁和50~60岁，60~70岁已经变得不好了，落入俗套。到了70~80岁晚年，人书俱老，有几张作品还可以看看。

王翚出生一般，作为一个平民，能够青云直上，入皇帝的法眼，官场有很多对他有帮助的精英、高官，所以订单推脱、推辞不了。这是王辉的简单经历。

这张画不仅是他艺术巅峰期最安静、最纯粹年代画的，也是传统功力最丰富的一张。“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而泽以唐人气韵”，这是王翚自己的要求。在这张画里可以浓缩成典范。这张画正好是他54岁画的，再过两年就被推荐成为《康熙南巡图》的主持。所以这张画很关键，这张画我研究过，送给谁的？这是有名堂的。王翚很多重要的画，他的受画人，可能对他都有帮助。

▲清 王翚 《重江叠嶂图》上所写诗文 

这张画上写了“上元甲子结夏秦淮河上，日对钟陵秀色如在九格间，因追摹巨然笔，参以董源法作《重江叠嶂图》，而江村景物略师燕文贵，兴会所之，工拙皆忘，染翰三阅月而就。”这张画画了三个月， 把全身的本领都用在上面，经过研究发现，因为王翚不是南京人，夏天避暑到秦淮河上，那是去谁的家里？是一个叫吴氏兄弟的家里。他那几年每年都去，吴氏兄弟很厉害，一个叫吴开治，一个叫吴正治。他去的时候是弟弟吴开治接待的，避暑。但是他的哥哥更厉害，是皇帝身边的人，在北京，而且他的地位就相当于当朝宰相。这张画上恰恰敲满了吴氏兄弟的印章。

王翚从平民一介布衣到天子脚下恩宠的画师，有很多人帮过他，提拔他，包括他的绘画老师王鉴、王时敏，逢人说学生好、很厉害，比自己还好。但是有这些画家提拔还不够，包括官员纳兰成德。他画完这张画以后，当年就去北京了。

这幅画到底为谁而作？

这张画我据我考据，其实不一定是送给吴氏兄弟的，按道理应该是送给纳兰成德的。因为这一年到北京，是纳兰成德请他来。王翚出发，但是到北京的时候，纳兰成德去世。到北京真正接待他的是谁呢？就是当朝宰相吴正治。级别高，一个画家当朝宰相接待，而且不仅接待，他从南京离开之前，这个宰相已经写了诗去问候，天气这么热要保重。

▲清 王翚 《重江叠嶂图》局部 

王翚拿到这个诗觉得很荣耀，给学生看，给文人看，当时很多人都和诗，和相国问询南京避暑的情况。当时的主流精英全部和诗，王翚很得意，把它编在自己的《清翚正义手稿》是一种荣耀。所以这张画为什么会出现吴氏兄弟的印章？是因为当时纳兰成德去世了，这张画了给真正的接待人吴正治。所以，王翚在北京站住脚跟，这张画体现了他四五十年的功力，仿古几乎可以乱真，聪明绝顶，绘画性很强，当朝都很有福荫，再加上高官达人推一把，马上就推荐成功。当时王时敏的儿子王奎，也是进士，文源阁学士就推荐他，还有宋骏业，两个人力推他成为《康熙南巡图》的主持。这张画起了一个蛮决定性的作用。

为人情所累的晚年

我们回到这张画，王翚是“四王”中流传作品最多的一个，但是反过来他的赝品也最多。因为名气响，不管高层、达官贵人，连老百姓都知道了，托关系来要作品。他有的推不掉，我考察过他一些年份的作品，基本上都是给高官、名流，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比他地位高，他推脱不掉。而不像50岁前，他基本上在文艺圈，一起欣赏作品，一起探讨画理，王时敏是他的绘画老师，圈子相对单纯。

但是《康熙南巡图》以后，名扬天下以后，这个老画师就真的累，我看到他的《清翚正义手稿》，尺牍里边看到，真的是要同情他，订单雪片一样。而且是人家指定的，比如有一封信里说，朋友要一批画，五十把扇面，青绿设色，而且是指定的，有的要画范宽风格的，两个月内要。这些信件里还透露了一个现象，实在画不了怎么办？代笔，人家仿作，代笔是公开的。跟王翚同时代的画家朋友叫禹之鼎，肖像画家，也同样要到北京立足。禹之鼎主要依靠一个高官乔莱，推崇他，养在家里，然后他的名气在北京很广泛，有地位的人都请他画肖像。

有一年，禹之鼎要回家乡，他就写信给王翚要两张画，给乔莱，而且画必须精品，因为是恩人，且不能请人代笔，明说的。这表明代笔是很公开的。

还有材料表明，王翚的一个老乡，常熟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跟他说，知道他很忙，恰巧有一个不太出名的画家，画了几把扇面，一不小心写了王翚的款，问是否可以。这样的材料都有，就相当于授权。王翚就应允。连王原祁也同情他。王原祁当时在山西做了个小官，写信给王翚说：老兄你忙不过来，我来帮你画。但是更多的作品我梳理过，在60岁以后王翚的真迹作品当中，真的是他自己画的，而且这些人的地位都不低。所以他越到晚年越被垢病，说他层层相因，早年四五十岁时候的灵气，艺术性少了。这就涉及到我们前面说的文人画的“笔性”，绘画性和文化性的关系。

▲清 王翚 《重江叠嶂图》局部 

从绘画性角度来说，王翚的任何一张画，他的空间结构很能画，没问题。为什么最后就弱了呢？可能层层相因，自然界的灵感接触少了，麻木了，画得太多。艺术的创作一定要有心境，没感觉的时候不能画的。

王翚更多在应酬，就变成一种重复，所以我觉得这种应酬画，可能对王翚的艺术灵感在一定程度上有抹杀。如果你反过来看，在四五十岁的时候，他仿元人的气息，很接近艺术品。所以从王翚的经历来说，就像他最后一个朋友说的，一代老画师很累，心累，笔也累了。

从他的经历和评价，结合王翚每个阶段的作品，的确可以证明绘画性和文化性的关系。王翚的画就像一首曲子很丰富，但是声音没有早年的单纯、纯粹，所以文化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重要。比如王原祁和八大山人，他们自始至终没有一点起伏，一直保持在一个高度，真正的文人画应该是这样的，而且是越画越好，不能越画越差。

这幅1873.2厘米长的高头大卷，乾隆皇帝多次题跋称赞，而且属于《石渠宝籍》，晚清时期从宫中流出来的。作品描绘了岗岭逶迤、巉岩陡壑，山间树木葱蔚，云气蒸腾。而且随着山形地势，分别有竹坞村舍、水榭台阁、酒店村市、板桥栈道，内容非常丰富。在他的笔下，自然山川景物是随笔而出的，是一个很娴熟的画家，这功力在“四王”当中，属于北宗、南宗都兼容，所以他是“四王”当中最会画的一个人。

▲清 王翚 《重江叠嶂图》局部 

从绘画性上来说，他的画法就像他自己说的：以元人笔墨，韵宋人丘壑。所以在这张画面中，不仅吸取了董源、居然的一片江南，也有比较耸俊、贯通的北方山水在里边。从技巧、构图、景物，这张画可以说集中了王翚一生的本领。包括南北两大流派融为一体，既可以看到巨然的披麻长皴，还有范宽的短直皴，脉络顺理，气势连贯。所以，你不得不佩服他笔下的功力，宽阔有宽阔的气势，深远有深远的那种悠远、幽深，而且层峦叠嶂当中层层叠叠，气象万千，就像北京故宫的《千里江山图》一样。你能想象到的，自然界的最美好的景物，包括村屋、人流、小船与打鱼的，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巨构。一般大画挺难画的，从开篇的疏密、远近，而且山水画当中的高远、平远、深远，都是交错融在一起，融为一体的。所以这幅画非常丰富。

再加上王翚在这个时期心相对单纯，交往圈还没那么杂和丰富，所以他的笔墨气息还是挺雅的。所以从我个人角度来说，这幅画恰恰是在最好的时候、最用功，最认真的集自己所有本领合在一起的一张画，是他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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