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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餐桌古典乐

作者:爱乐

2021-03-25·阅读时长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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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冬菊

作曲家坂本龙一常去一家位于纽约默里山的日料餐厅,一天他给主厨写了封邮件,表示无法忍受餐厅的音乐。他在邮件里写道:“贵餐厅的食物和桂离宫一样美,音乐却像特朗普大楼一样糟。”关于用餐音乐的标准,坂本龙一在后来的一次采访中说:“我认为不仅要看吃什么食物,或是在一天里的什么时候,还要考虑到餐厅的气氛、色调以及装饰风格。”作曲家亲自列了一份曲单,据他的助手说,这份曲单前后增删五次,“总有些曲子不是太这个就是太那个——太大声、太欢快或是太爵士”。最后留下的基本是一些电影配乐、钢琴独奏和轻柔的歌曲,听上去自足、清静、淡然而幽远。

牛津大学的精神病学家尼尔•波顿博士写过一篇文章,叫做《餐厅音乐心理学》。他说,食欲是副交感神经系统的一项功能,节奏过快、音量过高的音乐,容易激活交感神经系统“战斗还是逃跑”的反应,与副交感神经系统相抵触,因而会降低食欲。而上世纪80年代的一项调查表明,音乐会影响人们的用餐速度,在慢节奏的音乐声中,人们在餐馆的平均用餐时间是56分钟,酒精饮料的消费比平时上升40%,而快节奏的音乐则把用餐时间缩短到45分钟。另一项90年代的研究发现,在高分贝、快节奏的音乐中,人们的咀嚼速度比平时快三分之一,从每分钟3.83次增加到4.4次。

莎剧《第十二夜》的开场,单相思的奥西诺公爵,在宫廷乐师忧伤的音乐声中,唱出这样一段独白:

假如音乐是爱的食物,就请奏下去吧;

让我无节制地沉溺其中;饕餮放纵

或许能抑制胃口,除却欲念。

这段小调像拂过紫罗兰的微风,送来甜蜜的香气,然后,声音渐弱音乐停止。公爵认为爱情也不过如此,开始的时候清晰、大声,但终究会黯然消逝。音乐评论家爱德华•汉斯立克说,音乐表现情感的动力学特征,如“快速、缓慢、强烈、轻柔等附加的精神活动”。以奥西诺的例子来看,感情甜蜜的时候应配以轻柔、欢快的节奏,而表达感伤的音乐必定旋律婉转、节奏缓慢,犹如在诉说无尽的幽怨与回忆。这样看来,那些我们认为只有食物才能化解的情绪问题,其实也可以通过聆听音乐来解决。那么,普通的一个工作日,一个人的餐桌,什么样的古典音乐,才能既不辜负美食,又给工作增加动力?

简单、清新的音乐如钢琴小品,就像面包、牛奶、香肠和煎蛋,适合早餐的时候听。比如舒伯特的第94号作品《音乐瞬间》,其中的六首作品都不长于10分钟,最短的一首只有不到1分钟。作品虽然短小,但情感表现细腻、丰富,它们幻想、即兴的特点正如每一天的开始,有一点点希冀,又暗藏难以预料的未知。

第一首“A大调中板”是三段式结构,有田园牧歌一样的开场,嘹亮的号角逐渐转入温柔但略显惆怅的c小调,之后回归的A大调带着一点调皮和愉悦。第二首“降A大调小行板”是ABABA的结构,A部分虽然有西西里舞曲般的节奏,却暗含悲伤的意味,且每次回归都更为强烈,B部分升f小调则是痛彻心扉的伤感。第三首“f小调适中的快板”也叫“俄罗斯小调”,是最受欢迎的一首,其中的装饰音和断奏有芭蕾舞曲的活泼优雅。电视剧《丛林中的莫扎特》里,女主角、单簧管演奏家海莉正是在这首曲子的伴奏下,走在黑夜的纽约。她刚刚进入纽约爱乐乐团,即将遭遇这个丛林世界里的残酷与温情。

第四首“升c小调中板”是ABA结构加一段尾曲。A部分是巴洛克舞曲风格的无穷动,B部分是梦幻、亲密、舒缓的波希米亚曲风,A部分短暂的回归之后,尾声再现了两个小节B部分的旋律,像是对过往的短暂回忆。第五首“f小调活泼的快板”是最有活力的一首,标志性的一长两短(一个四分音符加两个八分音符)的主题有一种奔腾不息的劲头。第六首“降A大调小快板”是一首小步舞曲,和声大胆、暧昧,常有出其不意的变化,终止音节听起来有种无以复加的凄凉和孤独。

不论主食是面或米饭,吃哪种肉,喝什么汤,相对于早餐,午餐的菜式多样,烹饪过程也更复杂,自然也应该选用配器相应复杂、情感叙事相对完整的音乐,比如贝多芬的《“大公”三重奏》。《“大公”三重奏》又叫“降B大调钢琴三重奏”,完成于1811年,于1814年第一次公开演出,当时由贝多芬本人演奏钢琴,这是贝多芬最后一次公开演奏。

小说《海边的卡夫卡》里,卡车司机星野在吃茶店听贝多芬的《“大公”三重奏》,店主向他介绍鲁道夫大公:

鲁道夫大公虽然无论作为钢琴手还是作为作曲家都没有多大成就,但在现实生活中对不善于为人处世的贝多芬伸出援助之手,明里暗里帮助了作曲家。如果没有他,贝多芬的人生道路将充满更多的苦难。(林少华译)

星野听完这段话,若有所悟地说:

全都是伟人、天才,人世间就麻烦了。必须有人四下照看,处理各种现实性问题才行。(林少华译)

音乐里也有类似的情感发展和道德寓意。在第一乐章,钢琴弹出轻柔的低音,优美、平静的主题流转于小提琴与大提琴之间;第二乐章谐谑曲的开始迷人、欢快,中段像是在茫然中寻找和求索,偶尔爆发出火山般的激情,结束部分先由钢琴带入一段波罗乃兹舞曲,之后交由小提琴和大提琴,节奏在三拍和两拍之间转换。第三个乐章有一个深情的开场,接着以四个变奏探讨这一情绪。最后一个乐章从适度的快板到急板,以一种调皮、幽默的态度告别之前的狂想和深情,返回到日常惯例当中,最后一段快速旋转的塔朗特舞曲听上去忙碌却充实、满足。

午餐之后,返回工作之前,不妨带一杯咖啡,再来听听贝多芬的最后两首大提琴奏鸣曲,想象里面放了60颗咖啡豆——贝多芬咖啡的标配数字。贝多芬一生写过五首大提琴奏鸣曲,前两首F大调和g小调奏鸣曲为早年作品,为法国大提琴家杜波特兄弟所作,首演在1796年,由贝多芬演奏钢琴。第三首A大调奏鸣曲写于1808年,是贝多芬为好友、业余大提琴演奏家格莱钦斯坦男爵所作,很可能是贝多芬最受欢迎的大提琴奏鸣曲。作于1815年编号102的两首作品,表现出晚期创作的哲学深度:都以一段赋格作为结束,仿佛经历过万水千山之后,以幽默、宽容的目光打量现世的喧闹。对贝多芬来说,对位法音乐似乎与食物相联系,他在耳聋之后用来记录生活琐事的小本子上写过这样一句话:“生蚝甚至能唱出一首卡农曲。”

下午茶时间可以听听古尔德弹奏的《哥德堡变奏曲》,在巴洛克音乐的奇想时空里神游片刻,尝尝古尔德最爱的竹芋粉小点心和乐之饼干,想象一下《咖啡康塔塔》里的咖啡是什么味道。1955年第一次录制《哥德堡变奏曲》时,古尔德只有23岁,那个版本的录音听上去骄傲、冷漠,速度快得像是在炫技。第二次录制是在1981年,那时古尔德已经49岁,他发现之前的录音“太快,令人感到不适”,自己“几乎不认识那个演奏的人”。而1981年的版本速度缓慢,色调温暖,似乎在沉思和内省,还有点忧郁。

音乐是时间的艺术,诠释音乐就是和时间做游戏。哲学家马克•金威尔在《格伦•古尔德》一书中说:“音符与音符的间隙像一个深渊;每个间隙都悬着一个空洞。时钟上的时间、音乐的节拍,是吊在这些空洞之间的细丝。”古尔德本人在一篇评论理查•施特劳斯的文章里说:“(伟大的音乐)是一种绝对个人的表达——这种表达足以创造、合成一个人自己的时间,而不必受到来自统一时间的束缚。”《音乐如何可能》的作者弗朗西斯•伍尔夫认为,古尔德的演奏是在模仿机械运动,也许还可以说,是音乐时钟走动的节奏:

古尔德在弹奏巴赫钢琴曲的时候就是这样,运用断奏的击键手法和完全规律的脉动频率,摒弃一切有可能给某段序曲或某段变奏带来“浪漫主义”含义(也就是“表现力”)的东西。(白紫阳译)

在《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疯帽子批评爱丽丝谈到时间时用错了人称:“如果和我一样熟悉时间,你就不会说什么浪费了它。应该是他。”爱丽丝不得不字斟句酌,尽力讨好:“我学音乐的时候懂得要击打时间(beattime)。”在英语里beattime是“打拍子”的意思,直译就是“击打时间”。疯帽子对爱丽丝的表达感到满意,他说:“啊,这样说还差不多。但是,时间不会容忍被人击打。你知道,如果和他搞好关系,他可以按你的意愿调整时钟。”在某种意义上说,音乐家就是被时间眷顾、可以调整时钟的一群人吧。

《爱丽丝漫游仙境》里不仅有书呆子式的文字游戏,还有无厘头的打油诗。在巴赫的音乐声中,一边享受咖啡和点心,一边慢慢读来,想必也是不错的。比如这一段:

夏日里的一天

红桃Q,她做了好多蛋挞,

而红桃K,他偷走蛋挞,

藏了起来。

下面这段也不错:

我给了她一个,他们给了他两个,

你给我们三个或更多;

最终都从他那儿返回给你,

尽管以前都是我的。

被人群和工作包围一天之后,终于可以回到安静的家里,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听听莫扎特的歌剧,轻轻跟着哼唱,笑一笑,恐怕很难找到比这更幸福的事了。莫扎特留下的书信里,常常提到自己的演出、宴会上的嘉宾;他也评价餐桌上的谈话,有时“闪耀着智慧”有时却“愚蠢无趣”;而关于食物,莫扎特最多会说“上等的菜肴”。

多亏了他的父亲利奥波德•莫扎特,人们才有幸知道作曲家都吃过些什么,比如野鸡肉。1771年利奥波德从米兰给妻子写信说“午饭吃了沃夫冈特别要求的土豆鸡肝肉丸”,还有“绝佳的阉鸡肉和烤野鸡”;1785年利奥波德在写给女儿的信中,提到在沃夫冈家里吃过的“一只肉质细腻、丰满的烤野鸡”,在几天后的一次宴会上“只吃肉。还加了一道卷心菜煨野鸡”。

莫扎特把“野鸡”写进歌剧里。比如在《唐•乔瓦尼》的终场,仆人莱波雷诺侍奉唐•乔瓦尼用餐,而主人不断发出“再来一盘”“再倒一杯”的指令。几乎饿晕了的莱波雷诺偷一块野鸡肉放在嘴里,被唐•乔瓦尼发现。唐•乔瓦尼故意捉弄莱波雷诺,命令他:“我吃得高兴,吹段口哨来听听。”《魔笛》里的捕鸟人帕帕吉诺,装扮得像一只鸟儿。要去萨拉斯托的城堡营救帕米娜,帕帕吉诺担心自己不仅完不成任务,还有可能变成一只烤野鸡。他说:“我亲耳听说,萨拉斯托就像一只猛虎。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拔光我的毛,把我上火烤熟,那我就变成他的恶狗们的美餐啦。”

生活中的莫扎特爱吃甜点,也爱用甜点开玩笑。萨尔茨堡一家咖啡馆不受欢迎的老板,被作曲家称为“咖啡味菜汤”“发霉的柠檬汁”“没有杏仁的杏仁牛奶”和“塞满冰块的草莓冰激淋”。在《魔笛》里,帕帕吉诺与塔米诺王子首次相见,向他介绍自己与三位侍女的关系,他说:“我确实不知道她们是谁。只知道她们每天拿走我的鸟儿,作为交换,给我些酒、蛋糕和很甜的无花果。”三位侍女之前曾杀死一条毒蛇,救了晕倒的塔米诺。她们再次出现的时候,正撞上帕帕吉诺在吹牛,谎称自己是个怎样的大力士,又如何能够轻松掐死一条毒蛇。结果,本该享受美食的帕帕吉诺受到惩罚,美酒换成了一杯毫无味道的水,蛋糕其实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无花果根本没有指望。

关于音乐、情感和食物的关系,美国哲学家寇尔克•鲍斯曼有一句著名的论断:“我们可以说音乐很忧伤,但不应该更进一步,说音乐表达了忧伤。音乐中的忧伤就像苹果的红,而不是苹果酒冒出的气泡。”这样说似乎很有道理,但是,纵然不能产生气泡,音乐有时也会令人联想到气泡,比如《唐•乔瓦尼》里的那首《香槟咏叹调》,歌词里唱到:“闲话少说,赶紧跳起来吧。让她们跳舞,小步舞,弗利亚舞,或是阿勒曼德舞。”以香槟、咏叹调和快乐的舞蹈庆祝一个工作日的完结,在陶醉与微醺中沉沉睡去,应该是一个人应该得到的起码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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