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继续收听古文素养课第87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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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课文是《孤山夜月》，选自李流芳的《檀园集》。作者李流芳，是一位明代的书画家。他三十二岁就考中了举人，但恰逢阉党乱政，所以他就绝意仕进，寓居嘉定，建造了一个檀园，整日就和三五知己好友在其中读书作画。他在士林当中名声极好，风骨极高，又工书画、精题跋，当时人评论说，他的诗、书、画、印都有真性灵在其中。他对杭州西湖情有独钟，画过一组《西湖卧游图》，并逐一写上题跋，《孤山夜月图》就是其中一幅。古人所谓“卧游”，是用观赏山水画代替游山玩水的意思。这幅《孤山夜月图》，是预备以后给人回忆西湖美景用的，所以要把最打动自己的美感经验给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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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曾与印持诸兄弟，醉后泛小艇，从西泠而归。时月初上，新堤柳枝，皆倒影湖中，空明摩荡，如镜中，复如画中。久怀此胸臆，壬子在小筑，忽为孟阳写出，真是画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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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们来看第一句。曾与印持诸兄弟，醉后泛小艇，从西泠而归。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曾经和僧人印持等几位好朋友，喝醉了酒，划着小船，从西泠桥回去。

“印持”，是当时杭州的一位著名僧人。

“西泠”，指孤山西边的西泠桥。

下一句就回忆当时泛舟的情形。时月初上，新堤柳枝，皆倒影湖中，空明摩荡，如镜中，复如画中。

这句话的意思是，当时月亮刚刚升起，白堤和柳枝都在湖水上投下倒影。湖面空旷，月光澄澈，堤岸与柳枝的倒影，在水中摇荡，相互摩擦。这种景象，像是在镜子里，又像在画里面。

“时”，是当时的意思。

“新堤”，指孤山旁的白堤。

“摩荡”，摩擦震荡。

最后一句又把时间节点拉回到现在。久怀此胸臆，壬子在小筑，忽为孟阳写出，真是画中矣。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在心中长期保留着这个印象，直到万历四十年，在别墅中，忽然为程嘉燧画了出来。现在这种景象，真的进入画里面了。

“胸臆”，指心中的印象。

“壬子”，是万历四十年，公元1612年。

“小筑”，指别墅。

“孟阳”，是作者李流芳的好友程嘉燧，是晚明诗人、画家，也是“嘉定四君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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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把这段文章从头到尾串讲一遍。

我曾经和僧人印持等几位好朋友，喝醉了酒，划着小船，从西泠桥回去。当时月亮刚刚升起，白堤和柳枝都在湖水上投下倒影。湖面空旷，月光澄澈，堤岸与柳枝的倒影，在水中摇荡，相互摩擦。这种景象，像是在镜子里，又像在画里面。我在心中长期保留着这个印象，直到万历四十年，在别墅中，忽然为程嘉燧画了出来。现在这种景象，真的进入画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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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篇题画文，虽然字数不多，却可以做多层次的解读。晚明作家张岱写过一本《西湖梦寻》，不仅有自己的描写，而且收入了其他文人写各个景点的一些诗文。其中“孤山”一条，就抄录了李流芳这篇文章，和苏轼、袁宏道、徐文长等人并列，可见他对此文的欣赏。题目当中的“孤山”，是位于杭州西湖的里湖和外湖之间的一座山丘。孤山在北宋，住着著名隐士林和靖，“梅妻鹤子”，传为佳话。林和靖写梅花的两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更是脍炙人口。张岱搜集的许多诗文，都说到这些事，李流芳的文章却独树一帜，对此只字不提。可见他的焦点不在孤山，而在夜月。

孤山夜月是西湖一景。李流芳写月光照在西湖上，画面开阔明净，令人心旷神怡。他不仅描绘宏观景物，也描绘微观景物，堤岸与柳枝倒映水中。两者在陆地上，本来各归各的，然而在湖中的倒影，却处于同一平面上；再加上水波荡漾，于是似乎相互摩擦起来。这就写出了倒影的特色，细致入微，也很符合他当时醉眼朦胧的状态。“空明摩荡”四个字，兼有宏观和微观，意蕴比较丰富。

李流芳对这一景色的感受是：“如镜中，复如画中。”不但月光明亮，而且湖水清澈，所以倒影才清晰。而如在画中，也是中国人在面对自然风景时，常用的美学说法。朱自清先生写过一篇文章，叫《论逼真与如画》，专门探讨这点。他提出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古人碰到好的绘画，经常夸奖说“逼真”；碰到美的景致，又经常夸奖说“如画”。所谓“逼真”，是艺术向自然靠近；所谓“如画”，是自然向艺术靠近，到底哪一样更好？朱先生的解释是，这两种说法的适用对象不同，并不矛盾。“逼真”一般用来讲花鸟画、人物画，“如画”一般用于讲自然山水。李流芳这里说的“如画中”，就是描述山水的。接着分析下去，“如画”这个说法的“画”，其实特指文人画，追求神似，更超过追求形似。画山水，要画出它的精神。换句话说，“如画”不只是说画得像而已，更是在说营造出了一种境界，表现出了一种精神。从这个角度看，李流芳笔下空旷清澈的意境，也象征着自己超凡脱俗的心境；他笔下摇曳摩荡的景物，也表现着自己对景物的悉心体会。高洁而不失情趣，从中可以看出他本人那可敬又可爱的心灵。文章结尾说，画完之后，孤山夜月“真是画中矣”。以往的比喻，如今变成了事实，李流芳真的把月下美景画成了画。这些心境和情趣，应该也是他作画时自觉想表达的。

西湖月夜印象，在李流芳心中存放了很长时间，直到此刻，才为程嘉燧画了出来。程嘉燧是他的好朋友，也是诗人和画家，艺术水平很受他的推崇。李流芳曾经声称：“精舍轻舟，晴窗明几，看孟阳吟诗作画，乃是生平第一快事。”他觉得在一个大晴天，明窗净几的环境中，看程嘉燧写诗或者画画，是最快乐的事。李流芳为何忽然来了兴致和灵感，画出这样一幅画？这显然和身边有程嘉燧这样的绘画行家能够充分欣赏有关。天启年间，朝政为魏忠贤及其党羽所把持，李流芳本来打算入京，到了近郊听说这些以后马上就赋诗一首当场折返了。魏忠贤建了生祠以后，李流芳不肯去祭拜，他说：“拜，一时事；不拜，千古事。”可以看出，他品性高洁，也非常爱惜自己的羽毛。到中年以后，他经常游览西湖，作了不少以西湖为对象的画。当年李流芳月夜泛舟，有印持等朋友相伴。他的回忆里有美景，更有和友人志趣相投的快乐。现在把这段感受画出来送给程嘉燧，让后者领略。在某种意义上，是情谊在朋友之间的涌动和传递。我们领会到这一层，除了欣赏文中清幽的意境，就又会产生另外一份感动了。

这一讲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课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