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方舟
2021-04-22·阅读时长5分钟

大家好!欢迎继续收听古文素养课第92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党争可以说是贯串中国古代政治史的一个重要现象,不同政治集团之间的派系斗争往往导致残酷的倾轧。在北宋前期,虽然还没有形成鲜明的派系之分,但由于政见的分歧、权力的纷争,朋党论几度成为重要议题。今天我们要研习的课文是欧阳修的《朋党论》,讲了他对朋党的理解。这篇文章的写作对象是皇帝,所以体式严密,但它的立论却又出人意表,可以说是一篇奇文。
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自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下面我们来看第一句。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意思是,我听说朋党之论从古时候就有了,只是希望君主能够辨别君子和小人罢了。一般来说,君子和君子志向相同,结为朋党,小人和小人利益相同,结为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
“惟幸”。“惟”,是惟独、只有的意思。“幸”,是希望的意思。
“辨”,是辨别、区分。
接下来欧阳修就话锋一转,开始立论: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
意思是,但是我要说,小人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朋党,这是什么原因呢?
他就开始解释如此立论的原因。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自保。
意思是,小人所喜欢的只有功名利禄而已,所贪求的只有财物而已。当他们利益相同的时候,就暂时勾搭结为朋党,是假的。等到他们看到利益争着去抢,或者好处没有了交往也就疏远了,就会反过来相互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能保全自己。
“暂”,是一时、短时间的意思。
“党引”,是指为了私利勾结在一起相互援引的意思。
“贼害”,就是伤害。
虽然的“虽”,是即使的意思。
于是,欧阳修又强调了一遍他的观点: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
意思是,所以我说小人没有朋党,只是暂时结为朋党,是假的。
接着再说君子这边的情况。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
意思是,君子就不一样了,他们所信奉的是道义,所行使的是忠信,所爱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提升修养,那么他们志向相同,彼此之间互相促进。用这些来侍奉国家,那么他们同心协力,获得成功。从始到终都保持一样,这就是君子结交的朋党。
开头的三个“所+动词”结构,都是把一个动作转化为名词性的结构。
“事”,是侍奉、服侍的意思。
“济”,是成功的意思。
最后得出结论: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意思是,所以作为君主,只应该斥退小人的假朋党,而任用君子的真朋党,那么天下就太平了。
但是的“但”,是副词只是的意思。
“退”,这里是贬退的意思。
“治”,是治理得好、太平的意思。
接下来,我们把这段文章从头到尾串讲一遍。
我听说朋党之论从古时候就有了,只是希望君主能够辨别君子和小人罢了。一般来说,君子和君子志向相同,结为朋党,小人和小人利益相同,结为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但是我要说,小人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朋党,这是什么原因呢?小人所追求的只有利禄而已,所贪求的只有财富而已。当他们利益相同的时候,就暂时勾搭结为朋党,是假的。等到他们看到利益争着去抢,或者好处没有了交往也就疏远了,就会反过来相互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能保全自己。所以我说小人没有朋党,只是暂时结为朋党,是假的。君子就不一样了,他们所信奉的是道义,所行使的是忠信,所爱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提升修养,那么他们志向相同,彼此之间相互促进。用这些来侍奉国家,那么他们同心协力,获得成功。从始到终都保持一样,这就是君子结交的朋党。
这篇文章是一定要结合欧阳修写作当时的时代背景来读的。在宋仁宗景祐年间,范仲淹上书指出宰相吕夷简用人不公,两人的其他政见也多有不同,吕夷简后来就指斥范仲淹结交引用者都是朋党。当时范仲淹确实声望很高,附庸他的读书人也有不少,宋仁宗于是就下了“戒朋党”的诏书,不仅范仲淹被贬官,凡是所有上书讨论范仲淹被贬官的人一律视作朋党论处。而欧阳修为了维护范仲淹,指责当时的谏官不作为,也被视为党人遭到贬斥。庆历三年,宋仁宗召回范仲淹,决心改革,在此期间推行了一系列新政举措,史称“庆历新政”。保守派吕夷简、夏竦等人虽然纷纷被罢免、被贬官,但还是在用“朋党”的名义来构陷新政的支持者,散布范仲淹等人结党营私的流言来舆论造势。庆历四年,当时在谏官任上的欧阳修,为了给“朋党论”正名,避免重蹈以前的覆辙,就写下这篇文字,进呈给宋仁宗。
《朋党论》的立论基点可以说是既诡异又大方。先来说说它为什么诡异。欧阳修引经据典,讲朋党论自古就有,按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自然法则,君子和小人都会有结党的行为,但他后面就很强硬地指出,只有君子结党才叫朋党,小人结党不算朋党。只有君子才有朋友,小人没有朋友,用现在的话来说,这是很明显的双重标准,甚至是有点强词夺理。再来说说为什么这个论点又很大方。欧阳修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就是为了和政见不同的阵营展开战斗。所以,他根本就不避嫌,而是选择堂堂正正地认下“朋党”这番指控。我们甚至可以假设,倘若他只是一味地为范仲淹等人开脱,主张“君子不党”,也许就落入了敌方阵营的圈套。欧阳修写《朋党论》来作出正面回击,正是他问心无愧、光明正大、不畏人言的表示。
由于这是一篇进呈给皇帝的论说文,欧阳修也很注意行文技巧,巧妙地把对君子和小人的裁定权交还给了君主。虽然他一口咬定君子之间的朋党才是真朋党,都是朝着为国为民的方向齐心协力地去努力,但究竟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还是由皇帝说了算。所以节选文章的这一段开头,从君主明辨君子小人开始,用任君子而斥小人作为收束,首尾呼应,把最终决定权交给君主手中。比起直截了当地指斥对方阵营是小人、己方阵营是君子的做法,要高明不少。然而,《朋党论》上呈之后,宋仁宗的态度仍然显得暧昧不清。范仲淹为了打消猜忌,最终还是自请外放,新政也被迫中止。或许从帝王术的角度来说,党争带来的朝堂力量的相互制衡对皇权的稳固是最有利的。这篇雄文,在历史的局限面前终究还是错付了。
这一讲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课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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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上海市高考文科状元,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复旦大学硕士、博士,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文章学。现为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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