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继续收听古文素养课第93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1

今天的课文是金圣叹的《字付大儿》。金圣叹是生活在明末清初的一位苏州文人，很早就考中了秀才，素有文名，但行为狂放，蔑视礼俗，三十岁之后家道中落，他以授馆为生，对易学、佛学也有很深入的研究，顺治十八年他因为参与了抗粮哭庙案被斩杀，终年54岁。在临刑当日，他给家人留下了一封家书，我们一起来看一看这封特殊的短信。

2

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字付大儿看，盐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传，我无遗憾矣。

3

课文很短，只有一句话。这句话也是大白话，意思是，大儿记着：菜荪子、盐水豆合在一起，细细咀嚼，居然可以嚼出核桃肉的滋味，这是我独有的经验。只要这一点不失传，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4

顺治十八年（1661年），发生了一桩“抗粮哭庙”案，金圣叹就是受此案牵连而被斩首。这件事的导火索早已在两年前就已经埋下了。当时，苏州恰逢灾年，但出任江南巡抚的朱国治依然横征暴敛，催逼江南士绅缴纳钱粮，并一手炮制出了“奏销案”，凡是江南四府欠缴钱粮的士绅，奏请朝廷一律革除功名，甚至拘捕下狱。时任吴县知县的任维初为了逢迎上峰，变本加厉用各种严酷手段来催逼钱粮，用大竹片杖责欠粮者，还闹出了人命。更加骇人听闻的是，任维初还把常平仓里面的粮食偷偷转运出来，再卖给老百姓。一时间，当地百姓群情激愤，官绅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到了顺治十八年二月，顺治皇帝驾崩，全国上下都要致哀，各个地方政府也设立灵堂，供百姓祭祀哀悼，苏州府也不例外。就在3月4日这一天，苏州的一百多名生员有组织地聚集在苏州文庙，共同哭悼顺治皇帝，金圣叹草拟了一份哭庙文。这些生员们就号召周围的百姓一起涌到苏州府衙，要求罢免知县任维初。朱国治先是迫于形势拘审任维初，后来却向朝廷申诉，当地百姓目无官长，清廷也担心苏州等地发生民变，于是决定对“抗粮哭庙”案从严处置。在“哭庙”案发生当天，金圣叹趁乱逃走，他本来打算第二天再聚众哭庙，后来被人劝阻，他就东躲西藏，但在三个月以后还是被逮捕了，而且被定为“哭庙”案的主犯，和其他十几个秀才一起都被判处斩。相传临刑当天，金圣叹在狱中给家人写下了这封家书，托狱卒交付妻子，狱卒还怀疑他写了一些诽谤的话，打开来一看，却是上面我们读到的这些文字。这句交待，显现出他谐谑风趣的人生态度，更是对清廷黑白不分、吏治黑暗的一种嘲讽和控诉。

金圣叹名叫金人瑞，圣叹是他的号。有人曾经问他，圣叹两字应作何解？他就解释说，《论语》当中曾经出现过两次“喟然叹曰”，“在颜渊为叹圣，在与点为圣叹，予其为点之流亚欤”，孔子有一次和几位弟子交流，如果可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打算做点什么，好几个人都说要治理国家、修明礼乐，只有曾点说想结伴洗洗澡，吹吹风，一路唱歌走回家，孔子就赞叹表示同意。可见，金圣叹也是一个想要率性而为、热衷于感受平凡生活美好的人。从一些笔记资料来看，金圣叹是一位狂狷之士，平日里为人不拘小节，颇有一些放诞怪奇、豪放不羁的作风。他参加科举考试的时候，经常抱有滑稽玩乐的心态，或是把一些俚辞掺入诗文当中，或是在考卷的结尾写一些讽刺考试官的小诗，所以屡屡被黜，但他也丝毫不以为意，反而认为被黜的结果是还了自己一个自由身。他的特立独行可见一斑。

金圣叹著述繁多，最出名的作品是他的文学批评著作。他的好友就说，金圣叹好闲暇，好饮酒，酒食游戏过后兴头上来就开始评书。金圣叹从经史子集当中选出六本书，称之为“六才子书”，也叫“天下必读才子书”。这“六才子书”分别是《庄子》、《离骚》、《史记》、《杜工部集》、《水浒传》和《西厢记》。金圣叹对这几本书都做了手批，一一评定其中的精彩之处。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庄子》是子部经典，《史记》是史部经典，《离骚》和杜诗是集部经典，而《水浒传》和《西厢记》在当时则属于非主流文体的小说，不登大雅之堂，但金圣叹批读这几部书的眼光和方法却并不作区别，用他的话是都是“一副手眼”，这显示出他超拔流俗的见地，对当时流行的精英文学史观作出了颠覆。他的解读标新立异，别具只眼，提出了很多不同于流俗的新颖观点。而且，影响最大的是他批点的《水浒传》和《西厢记》。

金圣叹从小就喜欢看《水浒传》，有人认为这是倡乱之书，他觉得这是胡说。他还把原来有一百回的《水浒传》删改成了七十一回，经过他删改的本子一度非常流行，甚至取代了原来的百回本，被称为“腰斩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原因就在于他认为七十二回以后的情节不是施耐庵原作，是罗贯中狗尾续貂加上的，并且他从叙事情节本身的发展来看，一百零八将的大聚义是整个故事的高潮所在，后面的招安情节反而有画蛇添足的意味。他对于《水浒传》当中人物形象塑造的技法赞不绝口，一百零八人的性格就是一百零八样，即便有好些人属于同一种大类，比如说粗卤这种性格，也有很细腻的区别表现。再比如《西厢记》这本传奇小说，在当时有很多人认为是诲淫之书。金圣叹对这种说法作了全面的批驳，认为该书作者不过是写了人人皆有之事和人人皆有之情，肯定崔莺莺和张生之间的至情，给予了《西厢记》很高的评价。但他对这部小说大团圆结局颇有不满，觉得悲剧性收场在艺术上更为圆满，体现了他作为批评家和读者的敏锐洞察和感受，推崇人性本真。

金圣叹小说批评的一大特点在于，他很擅长把小说当中的情节、语言、人物、结构描写渲染的技巧提炼成概念化的某某方法论，用自成一体的文法理论来分析和拆解小说。也有人认为，他不过是借用了八股文的理论框架来解读小说。无论如何，金圣叹在小说批评领域还是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受到金圣叹评点的启迪，清代优秀评书人纷纷涌现，比如像毛宗岗批评《三国演义》、张竹坡批评《金瓶梅》、脂砚斋批评《红楼梦》，这些小说批评都或多或少受到金圣叹批评《水浒传》和《西厢记》的影响，共同塑造了古代小说批评的高峰。

这一讲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课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