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方舟
2021-04-30·阅读时长4分钟

大家好!欢迎继续收听古文素养课第95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今天的课文是苏轼的《与径山维琳》,是苏轼写给禅僧维琳长老的一纸手书,也是他的绝笔信。王水照先生曾经说过,苏轼对人生模式的选择及其文化性格对历代中国文人都有着深刻的影响。从这封信当中,我们就可以了解到苏轼在生命最后关头对死生之事最本真的看法,这是苏轼人生哲学的重要一环,是他修道觉悟人生圆满的完成。
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某岭海万里不死,而归宿田里,遂有不起之忧,岂非命也夫!然死生亦细故尔,无足道者,惟为佛为法为众生自重。
下面我们来看第一句。某岭海万里不死,而归宿田里,遂有不起之忧,岂非命也夫!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从万里以外的南方侥幸活着回来,如今回到本土,却一病不起,这难道不是我的命吗!
“某”,这里是自称,表示谦虚之意。
“岂”,难道的意思。
“也夫”,是句尾两个语气词连用,“也”表示肯定,“夫”表示感叹。
下一句是。然死生亦细故尔,无足道者,惟为佛为法为众生自重。
这句话的意思是,但是,生死也不过就是一件小事罢了,不值得说,大师您深明佛理,精通佛法,期望您为众生珍摄自身。
“细故”,意思是细微的事情。
“尔”,是陈述语气词,也表示肯定。
“惟”,是用在句首的语气词,这里表示期望的语气。
接下来,我们把这段文章从头到尾串讲一遍。
我从万里以外的南方侥幸活着回来,如今回到本土,却一病不起,这难道不是我的命吗!但是,生死也不过就是一件小事罢了,不值得说,大师您深明佛理,精通佛法,期望您为众生珍摄自身。
元符三年(1100年)正月,宋哲宗病故,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旧党一时间扬眉吐气,纷纷得到起复。二月,朝廷虽有旨放归,但经历多年仕宦生涯反复磋磨的苏轼,本来已经打算在海南终老,对当时的朝堂政治也持有一种观望和疏离的态度,所以到了六月,他才动身离开海南,一直到次年五月才到江苏。苏轼为海南的风俗教育的开化做出了卓著的贡献,在他离开海南的时候,当地百姓纷纷拿着酒水食物不舍相送。他的目的地本来是河南的颍昌府,但当时他年事已高,又经历长途跋涉,从六月过润州时开始就腹泻,此后一病不起,只好暂居常州。宋代士大夫礼佛谈禅之风盛行,士人的文化休闲生活中随处可见禅学思想的渗透。苏轼受家庭影响,在青年时代即对佛法产生浓厚兴趣,在苏杭为官时期他和禅宗僧人的交往尤为频繁。对佛法的研习,慰藉了他沉浮宦海的精神痛苦。在禅宗灯录之中,他更是被列为临济宗黄龙派法嗣,这是他的佛学造诣已臻化境并受到禅师认可的直接证据。他的好友维琳长老听说他在常州病危,就在七月二十三日赶到常州看望苏轼,为他护持看顾临终前的最后日子。两天后也就是七月二十五日,苏轼自感大限将至,就写下了我们上面读到的这封短信,表达了他对生命的通透理解。
写下这封短信的次日,维琳长老赠给苏轼一首偈子,当时苏轼精神尚好,于是就次韵答了一首偈子,一共四句:“与君皆丙子,各已三万日。一日一千偈,电往哪容诘。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疾。平生笑罗什,神咒真浪出。”第一句是讲自己和维琳长老都是在丙子年出生的,都在世上活了很长时间。第二句是用了一个历史典故,著名佛教翻译家鸠摩罗什“从师受经,日诵千偈”,每天能够背诵一千首偈子。苏轼就设想,如果人活在世上的三万多天,每天都诵读一千首偈子,佛学修养将会很丰厚了,但是现在看来,这些日子就像电光一样地逝去了。第三句“大患缘有身”,用的是老子《道德经》的典故。老子讲,“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意思是说,我之所以忧愁担心,是为着我有这具肉体的缘故。苏轼也化用其意,得出“无身则无疾”的结论,如果我过世了肉身不存在了,也就从疾患当中解脱出来了。维琳长老问苏轼最后一句的神咒应作何解,这个时候苏轼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就问人要了纸和笔,写下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文字。他解释说,鸠摩罗什病重的时候,曾经向弟子口授三番神咒,让弟子们为他诵读,想要以此来免除病难,结果还没有完成就去世了。“平生笑罗什”的意思是,苏轼对鸠摩罗什临终前的所作所为不屑一顾,根本就没有必要搞劳什子的神咒,用徒劳的手段来延长自己的寿命。整首偈子表现出苏轼对生死之事的豁达态度,甚至让人不禁怀想他与维琳长老闲闲谈笑的坦然意态。
相传在苏轼弥留之际,他先是丧失了听觉。这时候,维琳长老就在他的耳边大声呼喊:“端明宜勿忘西方。”端明,就是指端明大学士苏轼,意思是让苏轼观想西方极乐世界,以便可以往生西方。苏轼答道:“西方不无,但个里著力不得。”意思是,西方极乐世界不是没有,但这不是使力气就可以的事情。苏轼的弟子钱世雄此时也在旁边对苏轼大喊说,您平时在践行佛法方面花了很多功夫,到了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更应该努力一把。相传苏轼喃喃回答说“著力即差”,意思是如果刻意去想去追求往生西方,反而就达不到那个境界了。说完以后,他就与世长辞了。后世有人读到这段笔记,认为传闻的真实性有待商榷,因为“著力即差”这句话透露出,说话人想要通过不著力的方式去到西方极乐世界的意图,还是着相,仍然不空,所以就有人觉得苏轼不太可能说出这四个字,认为以苏轼的佛学修养,不至于还停留在住相的阶段。不过,无论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在生命历程的最后关头,毋庸置疑的是苏轼已然勘破人生这场大梦。他身怀热爱,认真做事,乐观豁达,但又对人世间毫无贪恋,对死亡毫无畏惧,他的生死观和人生哲学也成为启迪后人生命灵性的光辉,是我们学习如何向死而生的典范。
这一讲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讲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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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上海市高考文科状元,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复旦大学硕士、博士,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文章学。现为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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