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继续收听古文素养课第97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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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课文是南宋词人姜夔为自己的一首词《长亭怨慢》写的小序。我们平常都说，宋词可以分为豪放与婉约两大流派，其实是非常概括的讲法，不能涵盖所有作品的风格。至少还有一个几乎同样重要的流派需要提到，叫做“清空派”。这一派的起源比较晚，到南宋才出现，姜夔就是这一派的开山祖师。南宋后期许多词人，都向他学习。姜夔是第一个大量为自己的词作写序的作家，他的词序文笔优美，与词作相得益彰，一向很受重视。后来清空派作家喜欢给词写序，比如张炎、周密，都是效仿姜夔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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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予深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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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们来看第一句。某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相当喜欢自己创作歌曲，先随意写下长短不齐的句子，然后用旋律去搭配这些句子，所以一首词的前后两段，形式往往不一样。

“制”，是创作的意思。

“曲”，在这里指一首完整的歌曲。

“初”，是首先的意思。

“率意”，是任意、随意的意思。

“长短句”，在这里不是词这种文体的别名，而是字面意思，指长短不齐的句子。

“协以律”，“协”后面省略了代词“之”，代指上一句的“长短句”。“协以律”是状语后置结构，还原成正常语序就是“以律协之”。“协”，是配合、搭配的意思。“律”，指旋律。

“阕”，是一首词中的独立段落，一阕也叫做一片。词通常每首分成两段，称为上阕、下阕，或者上片、下片。有整首词只有一段的，也有多达三段、四段的。

后面一句是。某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予深爱之。

这句话的意思是，桓温说：“以前我种下柳树，在汉水南岸生长繁茂；如今看到它，已经枯萎凋零，使人感到凄凉而感伤。柳树尚且像这个样子，人怎么受得了岁月的流逝呢？” 我非常喜欢桓温的这段话。

“昔年”，是往年、以前。

“依依”，在这里是形容枝繁叶茂的样子。

“汉南”，指汉水南岸。

“摇落”，是形容枯萎凋零的样子。

“凄怆”，是凄凉感伤的意思。

“江潭”，在这里指江汉平原一带。和前面说的“汉南”，实际上指同一个地方。只是“汉南”范围更小，表达更精确一点。

“犹”，是尚且的意思。

“何以”，表示反问语气，怎么能。

“堪”，是受得了。

“此语余深爱之。”这是一个宾语前置句。还原到正常语序，“此语”应该挪回到动词“爱”的后面去，“之”是复指前面的宾语，起到突出强调宾语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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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把这段文章从头到尾串讲一遍。

我相当喜欢自己创作歌曲，先随意写下长短不齐的句子，然后用旋律去搭配它，所以一首词的前后两段，形式往往不一样。桓温说：“以前我种下柳树，在汉水南岸枝繁叶茂；如今看到它枯萎凋零，使人感到凄凉而感伤。柳树尚且像这样子，人怎么受得了岁月的流逝呢？”我非常喜欢桓温的这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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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是一种文学体裁，始于中唐，到宋代有了长足的发展，形式丰富，名家辈出，成为标志性的文体。宋词和唐诗一样，都代表了一个时代里文学样式的巅峰成就。词一开始，是配上音乐演唱的，具有歌词的性质，南宋以后才慢慢变成独立的文学创作。词所搭配的音乐，是隋唐时期新兴的音乐，叫做“燕乐”。这个“燕”，一般写成“燕子”的“燕”，其实是通“宴会”的“宴”。“燕乐”就是宴会上演奏的音乐，娱乐性强。隋唐燕乐主要吸收西域音乐的成分，不同于南北朝的旧音乐，形成了一个新的类型。

燕乐既然早就已经有了，为什么到中唐才出现词这种文体？这是因为，以前燕乐主要是拿现成的诗歌来演唱，中唐以后才逐渐改变方式，先有曲子，再给曲子量身定做歌词。词这种文体，是按照先有曲后填词的方式创作的。

不过也有一些词人，本身就是音乐家。比如北宋的柳永、周邦彦，南宋的姜夔，都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经常创作新的曲子，就不一定按照这个顺序。姜夔自号白石道人，他的词集叫《白石道人歌曲》。这本词集共六卷，最后两卷，一卷叫“自度曲”，一卷叫“自制曲”，全是姜夔自己作曲的歌词。可见在他的创作中，新歌曲的数量不少。这些全新的词曲是怎样创作出来的呢？姜夔就在这篇小序里介绍了创作的过程，他一般先写歌词，不考虑音乐问题，每句长短随意，自由挥洒。写完词，再根据词来作曲。这和宋词创作的一般惯例相反。这样做，说明姜夔确实是一位音乐高手。

“长亭怨慢”四个字是词牌，不是题目。一首词可以无题，却不能没有词牌。词牌表明和这首词搭配的是哪一首音乐，不一定和内容有关。例如李后主用《虞美人》的词牌，写亡国之痛；辛弃疾用《贺新郎》的词牌，抒发英雄感慨。这些词作内容，都和词牌反差很大。但是词牌名，基本是从这个词牌的早期作品中得来的。在早期作品里，词牌与词的内容，大多倒是有关系的。《长亭怨慢》是姜夔自创曲，他这首词自然是第一首用该词牌的作品。词牌里“长亭”两个字，就是从词中“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这几句来的。整首词抒发男女之间的离愁别绪，所以叫“怨”。而“慢”，则是一种乐曲类型。顾名思义，节奏比较慢，声音拖得比较长，因而歌声悠扬，适合抒发悲哀宛转的情绪。

姜夔这首词，从柳树写起，所以小序引了桓温关于柳的感慨。我们前面提到，桓温执柳，是感慨时光飞逝、壮志难酬；姜夔则是抒发离愁别绪，两者有所区别。不过，思念对方，却无法见面，也会痛感时光白白流逝，这和桓温的感受仍有相通之处。古人送别时，有折柳相送的习俗；思念远方的人，也常借柳树来表达。这是因为“柳”字，谐音“留下”的“留”，所以才会和离别挂钩。姜夔正是遵照这样一个悠久而强大的文化传统，来创作这首词的。据考证，内中还有隐情。姜夔曾在合肥住过一段时间，遇到一对擅长弹琵琶的姐妹，并对其中一位产生了感情。然而他手头并不宽裕，必须辗转四方，糊口谋生。所以这段感情，未能修成正果。姜夔对该女子始终念念不忘，据说先后有二十几首词，都隐隐指涉这段情感，本文就是一个例子。

最后，谈一谈这篇小序的写作特点。

在姜夔词的小序中，这篇文章的写法特别含蓄、微妙。清代人周济编过一部《宋四家词选》，在序论里说：“白石小序甚可观，苦与辞复。”他批评姜夔，小序虽然写的不错，缺点在于，小序往往和词的正文意思重复。这篇就不一样，前半部分介绍自己的创作习惯；抒情只在后半部分，但引了桓温几句话，几乎就结束了，有一点儿语焉不详，与词作内容，当然很少重复。可是，这样短短几句，又有什么用呢？

太有用了！这首《长亭怨慢》词写离愁，有姜夔自身的爱情经历在里面，但没有点出具体事件，而且是借女方口吻写的。可能因为后来姜夔也结了婚，有种种顾虑，不便明说。问题在于，宋词中这类内容非常普遍，有时候，就是宴会上写了唱着玩的。好比今天的流行歌曲，歌词哀怨，未必代表词作者的情绪，只是遣兴娱情而已。只看姜夔的词，很容易产生这种误会。而他在小序中说：“此语予深爱之”，明确带入自己，其实是提示读者，这首词不是娱乐，是自己的真情实感。小序并不说出真正的情感，词作并不说出情感真正的主人，只有合在一起看，两者互补，才能隐约体会到姜夔的意思。这就是这篇小序特别微妙的地方。这种隐约微妙的抒情方式，是由情感本身的私密性所决定的。下面，我把姜夔的原词附在最后，大家可以和小序结合起来品读。

这一讲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