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方舟
2021-05-10·阅读时长6分钟

大家好!欢迎继续收听古文素养课第98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今天的课文是《学书为乐》,选自欧阳修晚年写作的一组短文《试笔》。《试笔》收入的短文,有将近一半都和书法有关。欧阳修在另外一篇短文中就说,自己年轻时有许多爱好,有的慢慢没了兴致,有的现在做不动了,只有书法,依然非常喜爱。不累的时候,一写可以写一整天。可见欧阳修对写字的爱好,是发自内心的。不过,他不仅仅是爱写字,而且借此去领悟某种人生境界,他对书法的学习就因而带上了一层哲理色彩。让我们一起来体会一下欧阳修对于写书法这件事情的深刻洞见吧。
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苏子美尝言:“明窗净几,笔砚纸墨皆极精良,亦自是人生一乐。”然能得此乐者甚稀,其不为外物移其好者,又特稀也。余晚知此趣,恨字体不工,不能到古人佳处。若以为乐,则自足有余。
下面我们来看第一句。苏子美尝言:“明窗净几,笔砚纸墨皆极精良,亦自是人生一乐。”
这句话的意思是,苏舜钦曾经说:“在明亮的窗子下、干净的桌子上写字,毛笔、砚台、纸张、墨汁都精致好用,本来也是人生的一件乐事。”
“苏子美”,是欧阳修的好友苏舜钦,字子美。
“尝”,是曾经的意思。
“几(jī)”,在这里指桌子。
“精”,是精致。
“良”,是好用。
“自”,是副词,意思是本来。
接下来欧阳修做了一个转折。然能得此乐者甚稀,其不为外物移其好者,又特稀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然而,能够获得这种乐趣的人很少,其中能不被外界事物改变他们爱好的人,更是尤其稀少。
“然”,是然而。
“稀”,是稀疏、稀少的意思。
“不为外物移其好者”,是被动句。
“外物”,指外界事物。
“移”,是改变的意思。
“好(hào)”,是喜欢的事、爱好,这里指书法。
“特”,是特别、尤其。
下一句是。余晚知此趣,恨字体不工,不能到古人佳处。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老了才懂得这种乐趣,遗憾自己的字形不好看,写不到古人那么优秀。
“晚”,指晚年。
“恨”,是遗憾的意思。
“字体”,指字形。
“到”,是抵达,这里引申为做得到的意思。
最后一句是。若以为乐,则自足有余。
这句话的意思是,但如果把写字当成乐趣,那么用它来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是绰绰有余了。
“以为”,中间省略了一个代词“之”,代指写字。“以之为乐”,意思是把写字当成乐趣。
“自足”,在这里指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
接下来,我们把这段文章从头到尾串讲一遍。
苏舜钦曾经说:“在明亮的窗子下、干净的桌子上写字,毛笔、砚台、纸张、墨汁都精致好用,本来也是人生的一件乐事。”然而,能够获得这种乐趣的人很少,其中能不被外界事物改变他们爱好的人,更是尤其稀少。我老了才懂得这种乐趣,遗憾自己的字形不好看,写不到古人那么优秀。但如果把写字当成乐趣,那么用它来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是绰绰有余了。
欧阳修一生有两个最好的朋友,一个是梅尧臣,另一个就是苏舜钦。这两个人和欧阳修都是在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了,彼此意气相投,关系一直非常密切。欧阳修在官场上的发展算是比较顺利,最高做到参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梅尧臣终身只是个小官,但欧阳修非常尊重他,也帮了他不少忙。比起来,苏舜钦更加不幸。他本来早早就考中了进士,少年得志,又参与了范仲淹、欧阳修等人主持的“庆历新政”,准备一展宏图。但是,反对者为了破坏新政,就从他身上下手。苏舜钦当时在监理一个政府机构,叫进奏院。有一次,进奏院祭神,很多人来参加。祭祀过后,苏舜钦拿进奏院卖废纸的钱,请大家聚餐。这原本是惯例,但因为这笔钱理论上属于公款,反对派就抓住这一点不放,说苏舜钦监守自盗。苏舜钦因此就被贬为平民,当时才三十七岁。他从此在政治上一蹶不振,隐居在苏州,郁郁不乐,四十一岁就去世了。
苏舜钦去世后,欧阳修为他编文集,费心费力。他比苏舜钦多活了三十几年,在这三十几年里,他经常表达对苏舜钦的赞美与怀念。这篇文章写于晚年,对几十年前苏舜钦说的一句并不重要的话,他仍然念念不忘。他们之间真挚的友情,是非常动人的。
苏舜钦这段话本身,其实相当能够体现宋代文化的趣味。讲到这个,我们要稍微绕远一点,谈谈宋代的科举制。科举制起源于隋代,但直到宋代才严格化。在宋朝,如果考不中进士,在官场上,几乎不可能有长远的发展。所以我们看到,许多宋代人就算通过别的途径,获得了一官半职,还是要回过头来再去考进士。这种情况,在隋唐两代十分罕见。科举制度严格化以后,一个人的家庭背景、个人名气等等,都不那么重要了,就是凭考试成绩一决高下。这让聪明好学的穷人子弟也有较大概率进入社会上层,促进了阶层流动。宋代有两句诗很出名,叫做“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早上还在当农民种地,由于考上进士,晚上就来朝廷上拜见皇帝了。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不过可以反映出,科举考试的成功,会让一个人身份发生本质的变化。欧阳修本人就是一个例子。他早年丧父,靠母亲一个人拉扯大,小时候家里贫困,根本没钱买笔、买纸,更没钱上学。他妈妈亲自教他识字,没有纸和笔,就用芦荻的杆子,在地上写给他看,由此留下一个“画荻教子”的故事。欧阳修这样贫苦的孩子,能够成长为一代文学家、政治家,无疑和宋代科举制度的发达有深刻关系。
科举制也促成了宋代文化趣味的“日常化”。大量平民通过考试登上历史舞台,他们限于生长环境,对于贵族生活缺乏体验;同时又受到较好的文化教育,也不满足于平庸的趣味,于是产生出一种新追求,叫“日常化”。说是“日常化”,其实是对日常的提升。他们不追求富丽堂皇,只关注一草一木、一粥一饭等的日常生活,但又反对庸俗,而要升华日常生活,在里面发掘出高雅的内涵,由此形成的风格往往朴素而又雅致。我们看宋代作品,例如文人画、汝窑的瓷器等等,都表现出这个特色。如果做一个不太恰当的类比,可能有点像今天的“轻奢”风格。写字对文人来说,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苏舜钦没有要求多么隆重的环境、多么高级的笔墨纸砚,只要求明窗净几、文具好用,标准并不高。在这样日常的事情中体会到乐趣,这就是日常化。
欧阳修接着苏舜钦的话往下说。这种快乐虽然日常,他却认为很少人能体会得到。这是为什么呢?谁不会写字呢?可是普通人写字,往往感受不到这种乐趣,因为他们做一件日常的事,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不是为了享受这件事本身。能扔掉那些目的,只从写字的行为本身感受到快乐,就很少有人做到。欧阳修感受到的,是这种专注状态带来的本身的快乐,结果是次要的。所以他后面才说,自己字写得不好,也没关系。人一旦有了一个追逐的目标,往往会变得很功利。而那种沉醉于过程本身,不在意结果的心态,本来是非功利性的,一功利就丢掉了。相比之下,日常化的乐趣,因为朴素,并不让人兴奋;而要从朴素的东西里尝出味道,需要静下心来,训练感觉的灵敏度,相对而言,也更难一些。想想麻辣火锅的味道,和白米饭的味道,哪个更直接一点、容易品尝一点,就明白其中的差别了。欧阳修所追求的境界,其实是很难达到,也是更难保持的。
最后,谈一谈什么是抒情。
在抒情文中,直接抒发感情是可以的,但通常这个部分不应该占据太大比例,点到为止就行了。那么,抒情文重点要写什么呢?要写对于抒情对象的具体观察与思考。有感情,自然会特别关注,观察就会特别细致,思考就会特别丰富、深刻、独到。这些内容,才反映出作者对抒情对象的感情。为什么有些抒情文显得空洞虚假?往往是直接抒情太多,而具体观察和思考又不够所造成的。
欧阳修这篇短文,并没有多少抒情的句子,感情的真挚却无法否认,就是因为观察和思考。他对苏舜钦的一句话,隔了多年仍然记忆犹新,这是观察。在观察中,表现出他和苏舜钦的友情。他通过书法,体悟到某种人生境界,这是思考。在思考中,表现出他的个人爱好。有了这些,就算欧阳修不明说,感情也会自然流淌出来。
《学书为乐》这篇文章告诉我们一个写好抒情文的诀窍:抒情的效果,从来不是单靠抒情达成的。只有具体的观察与思考,才能让抒情落到实处。
这一讲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课再见!


发表文章107篇 获得3个推荐 粉丝817人
2006年上海市高考文科状元,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复旦大学硕士、博士,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文章学。现为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