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 文艺 |《题摹燕郭尚父图》:含蓄一定胜过直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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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欢迎继续收听古文素养课第99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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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课文是《题摹燕郭尚父图》,是黄庭坚关于画的一篇题跋。黄庭坚自号“山谷道人”,他的题跋与苏轼齐名,后人编有《山谷题跋》,专收他的这类文章,与《东坡题跋》一样,很受欢迎。题跋这种文体,短小自由,在宋代十分发达,往往以见解精妙、情感真挚、文笔洒脱见长。这篇文章,就表达了一个非常精彩的文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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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凡书画当观韵。往时李伯时为余作李广夺胡儿马,挟儿南驰,取胡儿弓,引满以拟追骑。观箭锋所直,发之,人马皆应弦也。伯时笑曰:“使俗子为之,当作中箭追骑矣。”余因此深悟画格。此与文章同一关纽,但难得入人神会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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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们来看第一句。凡书画当观韵。往时李伯时为余作李广夺胡儿马,挟儿南驰,取胡儿弓,引满以拟追骑。
这句话的意思是,凡是书法、绘画,最主要的应该是看有没有韵味。以前李公麟为我画了一幅李广夺取匈奴战马的画,画上李广夹着匈奴俘虏,纵马向南方狂奔,边跑边拿起缴获的匈奴弓箭,把弓拉到最满,用箭头对准来追捕的骑兵。
“韵”,指韵味。
“往时”,以前。
“李伯时”,北宋画家、书法家李公麟,字伯时,擅长画人物、马和山水。
“胡儿”,这里指匈奴士兵。
“挟”,是夹住的意思。
“引”,拉开。
“拟”,这里是对准的意思。
下一句是。观箭锋所直,发之,人马皆应弦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看箭头所指的方位,如果射出去,追兵必定会连人带马,应着弓弦震动的声音,翻倒在地。
直接的“直”,这里是通假字,通指示的“指”,指向的意思。
“发之”,“发”是射出的意思。
“应”,应和。
然后李公麟现身说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画。伯时笑曰:“使俗子为之,当作中箭追骑矣。”
这句话的意思是,李公麟笑着告诉我:“如果让俗人来画,就会画成追来的骑兵身上中箭的样子了。”
“俗子”,指俗人。
李公麟的话,给了黄庭坚很大的启发,他举一反三,联想到写文章的道理。余因此深悟画格。此与文章同一关纽,但难得入人神会耳。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因为他的解释,深刻领悟了绘画的品位高低。这和写文章的关键之处相同,但是很难让人领会。
“格”,指品位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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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把这段文章从头到尾串讲一遍。
凡是书法、绘画,最主要的,应该是看有没有韵味。以前李公麟为我画了一幅李广夺取匈奴战马的画,画上李广夹着匈奴俘虏,纵马向南方狂奔,边跑边拿起缴获的匈奴弓箭,把弓拉到最满,用箭头对准来追捕的骑兵。看箭头所指的方位,如果射出去,追兵必定会连人带马,应着弓弦震动的声音,翻倒在地。李公麟笑着告诉我:“如果让俗人来画,就会画成追来的骑兵身上中箭的样子了。”我因为他的解释,深刻领悟了绘画的品位高低。这和写文章的关键之处相同,但是很难让人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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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庭坚和李公麟、苏轼、米芾等人都是朋友,经常相互切磋艺术。其中,苏轼和米芾都是个人特色鲜明的画家。黄庭坚书法一流,位列“宋四家”之一;宋徽宗写字,就是从学习他入门的。但黄庭坚不作画,只是欣赏,发表了不少艺术见解。他很推崇李公麟的画。后者有一幅《五马图》,流传至今,画了五匹西域进贡给北宋的骏马。其中一匹“满川花”,在李公麟画完不久后就死去了。黄庭坚说:“盖神骏精魄,皆为伯时笔端取之而去。”意思是说,那匹马大概是被李公麟的画笔收走了精气神,所以生命力很快耗竭了。这话自然不能当真,但确实对李公麟画作有极高的赞美。黄庭坚品鉴的着眼点,不在外形画得像不像,而在于是否画出了马的“神骏精魄”,让人在画面之外,感受、品味到更多东西。这是他一贯的艺术标准。
黄庭坚的绘画评论相当出名。南宋画论家邓椿说,自己全面阅读唐宋两代名臣论画的文字,“独山谷最为精严”,认为他讲得最好。之所以精到而严密,因为黄庭坚牢牢扣住一个中心,就是“韵”。“韵”是中国美学一个重要而独特的概念。“韵”这个字,最早指声音的和谐搭配,魏晋时用来形容人的神态、风度。从唐宋开始,慢慢变成一个美学范畴,大概是指艺术作品中蕴含的无穷意味。黄庭坚作为北宋著名诗人,是较早重视“韵”这个概念,并给出多方面解说的,在中国美学史上具有一定意义。他有一位朋友是驸马都尉王诜,把自己收藏的书画送来,请他品评,经常被他批得一文不值。王诜觉得太过分,黄庭坚就说:“书画以韵为主”,你的画都是花大价钱买的,技术不会太差,问题就出在缺乏韵味。可见,他对韵味非常重视。
那么,如何才能形成韵味呢?在今天的这篇题跋中,黄庭坚就讲了一种方法,就是内容上的取舍。李广射中匈奴兵,是结果。李公麟不直接呈现这个结果,而呈现结果产生前的那一刻,通过种种手段,来暗示这个结果。由于最终的结果没有体现在画面上,就需要我们通过联想,自己把画面补充完整,这就使整幅画有了想象的空间,回味也更加悠长。韵味本来是种比较抽象的感觉,而内容取舍就是具体切实的办法。这样一来,就化虚为实,把朦胧的东西讲清楚了。
最后黄庭坚引申到写文章,说是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处。这就让我们想到,18世纪德国思想家莱辛曾经写过一本书,叫《拉奥孔》,专门分析造型艺术与文学的区别。他指出,造型艺术擅长表现形体,但只能表现某个瞬间,所以是空间的艺术;而文学能够详细叙述持续一段时间的事件,所以是时间的艺术。也由于造型艺术只能表现一个瞬间,所以,对于这个瞬间必须精挑细选。莱辛就建议,千万不要选事情的终点,而是最好选那些蕴含丰富的、决定性的片刻。李公麟笔下的李广,弓箭已经拉开,对准追兵。以李广的箭术,以画面上箭头的方向推断,必然百发百中。这正是一个决定性的片刻,下一秒的结果已然呼之欲出,可又没有直接点明,完全符合莱辛的建议。可见,不同文化环境的画家,在处理相似艺术问题的时候,也会英雄所见略同。
不过,按莱辛的想法,文学与造型艺术不同,就不必如此了;黄庭坚却声称,写文章同样是这个道理。这反映出中国人更偏重含蓄的审美趣味。如果说,绘画这样处理,是基于自身局限,不得不走的一条路;文学这样处理,则是主动行为,并没有必然性。对于黄庭坚,不妨说,这是他用绘画思维来指导写文章的结果。总而言之,这篇题跋见证了黄庭坚与李公麟的友谊,以及他对绘画艺术的认识。李公麟有意选择蕴含最丰富的瞬间来创作,让作品韵味悠长。黄庭坚则触类旁通,用这种思维指导文学写作,表现出他对含蓄风格的偏爱。
这一讲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课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