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继续收听古文素养课第100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1

今天的课文题目叫“书黄筌画雀”，是苏轼关于画的一篇题跋，写黄筌的画。黄筌是四川成都人，在五代前蜀政权就出任待诏，是一位供奉内廷的画家。经过后蜀，进入北宋，他一直都是重要的宫廷画家。五代是中国花鸟画发展的重要阶段，产生了两大流派，一派以蜀中的黄筌，还有他的儿子黄居宷（cǎi）为代表，喜欢画宫中景物，精细逼真，色彩华丽；一派以南唐的徐熙为代表，喜欢画野生景物，风格活泼，神态自在。宋代人评价说：“黄家富贵，徐熙野逸”，两派各有千秋。苏轼在这篇题跋中，却对黄筌绘画艺术的精髓之一——逼真，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观点十分独到。

2

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黄筌画飞鸟，颈足皆展。或曰：飞鸟缩颈则展足，缩足则展颈，无两展者。验之信然。乃知观物不审者，虽画师且不能，况其大者乎？君子是以务学而好问也。

3

下面我们来看第一句。黄筌画飞鸟，颈足皆展。

这句话的意思是，黄筌画飞翔中的鸟，脖子和腿都是舒展开的。

“展”，舒展，展开。

然后有人提出异议——或曰：飞鸟缩颈则展足，缩足则展颈，无两展者。验之信然。

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人指出：飞鸟缩起脖子的时候，腿就会伸长；缩起腿的时候，脖子就会伸长，不会两者同时伸长。我去验证过这件事，确实是这样。

“或”，有的人。

“两展”，脖子与腿同时伸长。

“信”，确实。

“然”，这样。

于是苏轼就得出结论——乃知观物不审者，虽画师且不能，况其大者乎？

这句话的意思是，于是知道观察事物，如果不详尽细致，就连当一个画家，也是不胜任的，何况做大事呢？

“乃”，于是。

“审”，详尽细致。

“画师”，这里是成为一个画家的意思。

“不能”，做不到。

最后一句是。君子是以务学而好问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由于这个原因，总是致力于学习，而且喜欢提问。

“是以”，是宾语前置结构，也就是“以是”，由于这个原因。

“务”，致力于。

4

接下来，我们把这段文章从头到尾串讲一遍。

黄筌画飞翔中的鸟，脖子和腿都是舒展开的。有人指出：飞鸟缩起脖子的时候，腿就会伸长；缩起腿的时候，脖子就会伸长，不会两者同时伸长。我去验证过这件事，确实是这样。于是知道观察事物，如果不详尽细致，就连当一个画家，也是不胜任的，何况做大事呢？君子由于这个原因，总是致力于学习，而且喜欢提问。

5

黄筌的画以逼真著称。北宋人郭若虚在《图画见闻记》中，讲了一个故事，说黄筌在后蜀国主的八卦殿中，画了一年四季的花卉与禽鸟。有人进殿，他的胳膊上用铁链系着一只鹰。鹰看见墙上画的野鸡，信以为真，连连拽那人的胳膊，想要展开攻击。古代类似的故事很多，未必都是真的，但可以看出当时人对黄筌的印象，就是他的绘画能够以假乱真。

苏轼和郭若虚差不多是同时代人，看法却有所不同。他不否认，黄筌画的物体，外形很逼真，但他树立了一个更高的标准，就是是不是符合自然规律。从这个角度看，黄筌笔下的飞鸟，尽管外形没问题，但脖子和腿一起伸展，不符合鸟的习性，在真实度上，仍旧有所不足。这是非常高明的见解。

苏轼很看重事物的客观规律。他还有一篇文章表达了类似的态度。文章记载，四川有个老百姓，收藏了唐代画家戴嵩的一幅《斗牛图》，非常珍惜。有次把画拿出来晒晒，一个放牛娃看到了，哈哈大笑说：“这是在画斗牛吗？牛和牛顶住的时候，力气都放在牛角上。尾巴是垂下来，夹在两条腿中间的。这幅画上，牛却是摇着尾巴在斗，好像尾巴也在用力，大错特错。”苏轼讲完这个故事，感慨道：“古语有云；‘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不可改也。”就是说，耕地的事应该去问农民，纺织的事应该去问婢女，不同人各有专长。即便是地位不如自己的人，在某些方面更专业，就应该不耻下问。这体现出苏轼有强烈的求知欲，而且能够承认老百姓有长处，虚心向他们请教。苏轼曾说自己“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和乞丐也能聊得津津有味。他之所以如此平易近人，与这种从任何人身上都能学到东西的想法，恐怕很有关系。

回过头看这篇文章，从黄筌的例子出发，苏轼引申出了一个普遍的道理：君子应该不断吸收新知识。新知识不但来自书本，而且来自生活；不但来自士大夫阶层，而且来自普通百姓。这是相当开放的知识观。

苏轼的知识观，还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当别人指出黄筌画的缺点之后，苏轼并没有立刻接受，而是通过实际观察，自己去加以验证。在这里，他的理性精神和实践精神，自然而然地表露出来。第二，他学习知识，目的是追求“大者”，也就是学以致用，做一番事业，安邦济民，并不只是为了满足求知欲。这是传统士大夫普遍的理想。

从绘画史来看，一种新的画派在宋代崛起，到元代以后，逐渐掌握了中国画的话语权，那就是文人画。苏轼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既有创作，也有理论表述。而文人画的主要追求，就是认为神似最重要，把形似放在第二位。苏轼有首诗写道：“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用画得像不像，来评价一幅画，就跟小孩子一样幼稚。这清晰地表明了文人画的立场。可是我们要注意，后来有些文人画家，发展到只要神似，拒绝形似，苏轼和他们不同。在他那里，形似虽然次要，却也没有被忽略。他还写过一首诗描摹一幅画：“瘦竹如幽人，幽花如处女。低昂枝上雀，摇荡花间雨。双翎决将起，众叶纷自举。可怜采花蜂，清蜜寄两股。”在画上，风带着雨吹来，晃动树枝。枝头的黄雀，随树枝起伏摇摆，翅膀张开，想飞还没飞起来。空中的蜜蜂，两条细腿之间，采来的蜂蜜隐约可见。这么精细的用笔，高清度的画面，也是苏轼所赞赏的。

所以苏轼的绘画观，是在主打神似的同时，仍然重视形似。他对与自己不同流派的画家戴嵩、黄筌，也细心揣摩，深入了解其利弊得失。这种兼收并蓄的胸怀，值得我们借鉴。

总而言之，这篇短文体现了苏轼强烈的求知欲、高度的理性精神和实践精神、学以致用的追求，以及平易近人的性格。他作为文人画的代表，认真观摩宫廷画家的作品，视野之开阔，也令人钦佩。

至此，古文素养课的课程已经全部结束，感谢您的收听，希望您能够在接下来的学习中持续进步，不断收获，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