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今天我们先来讲一位唐代诗人——王维。

我们今天讲的是王维的坎坷仕途，王维好像我们印象中间不是活得挺乐呵的吗？他有什么坎坷的仕途？他遇到过什么人生困境？我们看他留下来的诗，那些“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大家都很熟悉了，这是哪一种人才能写得出啊？心性非常悠闲的，所处的自然环境又是很宁谧的，很安静的，跟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才写得出来，对吧？你要是一直被贬官，钱也没得花的，然后受达官贵人欺负的，长期沉沦下僚的，像杜甫这样的，你能写得出这样的诗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杜甫只能写“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对吧？所以我们总是觉得王维身上带有一种富贵气，比如同样写个山，他和孟浩然就不一样，你们去看孟浩然的诗，总是有一种清寒之气，而王维的诗虽然好像很清淡，但是他用字特别讲究，里面有一种富贵之气，而且又是正当盛唐，是中国最繁华的时候。但是实际上我们仔细深入去看王维的一生，实际上他遭遇的挫折不少，他人生的第一阶段，到21岁，他考试不中，落第过一次，这对一个古代的士大夫来说是巨大的挫折。

然后人生的第二阶段，21岁到41岁，开元九年的时候，他春天刚刚考取了进士，到了那年秋天，官一年还没做到，结果由于一件很狗血的事——“伶人舞黄狮子案”，被贬为山东的济州司仓参军，贬成一个小官。对于一个很有理想抱负的人来说，春天刚刚考取，好不容易做了个官，然后秋天就被贬，他诗风马上就变化了，这个是挫折二。

挫折三呢，他“看上”一个比他高的高官张九龄，一直希望张九龄能够提拔自己，张九龄后来拜相做了宰相，大家知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就是他写的。张九龄拜相那不是好事吗？然后也给王维一个官做。但张九龄在朝廷里面弄不过李林甫，李林甫多厉害，口蜜腹剑，被李林甫一下子搞下来了，贬为荆州长史，好不容易被张九龄提拔的王维，在他的仕途上又遭遇了一个挫折。然后他就出使凉州了，今天的甘肃，所以给我们留下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否则他一直在长安写不出这样的诗来，这个是挫折三。

张九龄像

最大的挫折就是“安史之乱”被叛军抓获，这个事情很狗血。好像唐代大诗人中间被叛军抓获的是不大有的，杜甫是逃出来的，可能因为杜甫地位还不够高。那么王维他怎么会被抓获的呢？他被抓获了以后，这件事情对他的生理、心理应该说造成了重创，巨大的打击，这个是他的第四个挫折。所以大家可以看，王维作为一个唐代的诗人、一个官僚，他一辈子是不怎么顺的，那么我们倒过来，来讲他一辈子的人生的几个关键点。

15岁离家赴长安，古人15岁，年纪已经比较大了。他不是在山西的永济就是蒲州，15岁离开家乡了，中间还到过洛阳，21岁，就是开元九年的时候，中进士，春天中进士，最后做到一个太乐丞，太乐丞是太常寺里面一个机构，管祭祀的时候跳舞，就是王维来管，但是王维是副职，还有个正职叫太乐令，结果“伶人舞黄狮子案”爆发以后，太乐令流放，王维太乐丞贬官，两个人都受到了打击。

在开元十七年，他29岁的时候，他师从大荐福寺的道光禅师正式学习佛教，学习禅宗。35岁，他受张九龄的提拔，做右拾遗这个京官。然后到41岁，他第一次隐居终南山，到44岁的时候，他从宋之问的手里，宋之问也是唐代的一个著名的诗人，宋之问有一个老别墅，王维就从他手里得了这个别墅，估计又装潢了一下，营建了一下，这个是44岁第二次隐居。56岁的时候，他就被安史叛军抓获了。到58岁，皇帝放他一马，恢复官职。那么到61岁，王维去世。王维去世的时候，他是以尚书右丞的官职去世的，实际上他刚刚做到尚书右丞不久，他就去世了，所以我们今天叫王维叫什么？王右丞，如果他没有做到尚书右丞，我们就不能这么叫他。比如说他只是做到中书舍人，那么我们只能叫他王舍人了。

我们再来看看王维一生所到之地，到过哪些地方统计一下。长安、洛阳、济州（就是山东），然后到四川，他是去游蜀，玩了一趟。淇上，淇水之滨。嵩山，他是去隐居的，短暂的隐居。凉州，就是甘肃。然后岭南，到桂林。那么王维怎么会跑这么多地方的呢？

我们来看他人生的第一阶段，前面二十年王维发生过两件事情，对他的人生来说比较重大的：一个是开元三年离开家乡，第二个是开元八年（公元720年），他吏部考试落第。唐代的科举考试是这样考的，像王维他先应京兆府试，府试合格以后，他再参加吏部主持的科举考试，但是在他府试合格以后，中间空缺了，所以专家研究认为，他那年吏部考试他其实没有考上，后来他才考上。

第二阶段从开元九年，也就是公元721年，他担任太乐丞了，虽然很快就被贬了。到开元二十九年，大概二十年间，他从桂林又回到长安，隐居了一段时间，在终南山隐居了一段时间，那么这个中间发生过几件大事，一个就是他被贬济州司仓参军，第二个就是张九龄的事情。

人生的第三阶段，安史之乱爆发之前，张九龄已经贬下去了，李林甫上台了，王维在李林甫的这样一种权力阴影之下围观，也是玄宗后半期，已经不像前半期那么清明、那么奋发有为，他官也做得不大有味道，张九龄也不在了，所以他半官半隐在辋川别业又过着隐居的生活。

第四阶段就是56岁到61岁，从被叛军抓获，到上元二年他去世，对他来说两件事情，第一个是被抓获，然后关在洛阳一个寺庙里面。第二个就是他官复原职。不然如果是治罪的话，那么王维人生的晚年他写不出很多好的诗来。

我们先讲第一阶段就是他考中科举之前，青少年时代的王维，他的诗是怎么样的，对于人生、对于仕途他是怎么样看的。我用了王维送他的朋友綦毋潜的诗，这个人没有考中，落第了，王维写一首诗安慰安慰他。“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这什么意思？现在是一个很圣明的时代，所有有才能的人、有识之士都来投奔，来应科举考试，希望在朝廷里面谋个一官半职，这个是很正当的、很正常的。但是你如果考不上的话，不是朝廷审查的问题，不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制度有问题，而是你水平问题，这个叫“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那么这个时候王维到过的地方是家乡、洛阳和长安，他当然没有做过官。大家看：

《送綦毋潜落第还乡》

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

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

既至君门远，孰云吾道非。

江淮度寒食，京洛缝春衣。

置酒临长道，同心与我违。

行当浮桂棹，未几拂荆扉。

远树带行客，孤村当落晖。

吾谋适不用，勿谓知音稀。

你就看出王维对做官的一个态度，对于参加科举考试的一个态度。前面两句我已经讲了，东山客就是指东晋时候的宰相谢安，他隐居在今天绍兴的东山，“东山客”就是隐士的代名词，那些隐士们，原来想隐居的人啊，因为这个时代太英明了，所以这些隐士们都让他们出来，不要去学伯夷、叔齐那样在首阳山在采薇，要让他们怎都投身到大唐王朝建设的滚滚洪流中来，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作出自己的贡献。綦毋潜不是来科举考试来了吗？“既至君门远”，千里迢迢到皇帝这里来了，“孰云吾道非”，结果他没考上，没考上王维就说：不是你的志向、能力、水平有问题，你只是什么运气不太好。他说你不要因此而自我否定，王维大概是这个意思。最后说“吾谋适不用，勿谓知音稀”。你的谋略，你的办法，你的才能正好可能碰到不是很欣赏你的考官，这只是一个偶然事件，你千万不要灰心丧气，觉得科举考试没什么意思，功名就不要了，就去做一个隐士，你不要这样想，我们的时代大唐还是很圣明的，你应该有信心，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个是王维对他的朋友说的话，这个是第一首诗。

第二首诗看王维对于功名利禄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他写过一首《洛阳女儿行》，这首诗挺有名的，写了什么呢？用今天的话来说《洛阳女儿行》就是洛阳十五岁多一点的女孩子嫁了一个大款，丈夫的经济条件非常好，女孩子由于嫁给他以后，妻以夫贵就一步登天了。

《洛阳女儿行》

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颜容十五余。
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
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
罗帷送上七香车，宝扇迎归九华帐。
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季伦。
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
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
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祗是熏香坐。
城中相识尽繁华，日夜经过赵李家。
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颜容十五余。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你看这享受的待遇，丈夫骑着宝马，旁边的佣人侍女手里面托着鱼片给他吃，身价百倍。那么王维前面都是这样描写：“宝扇迎归九华帐”，这个女孩子命很好，很令人羡慕。最后有两句：“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浣纱的是谁？越女，西施，我们都知道。他当然也不是专指西施，就是指那些贫贱家的女儿，待遇跟她差得太多了。比如说现在有几个女孩子，大学时候是一个寝室的，大家彼此都是闺蜜，突然有一个人嫁入豪门，这个人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好像自己就不用怎么奋斗了，别人向往的很多东西，她顷刻之间就到手了。那么你再对比那些还在闭门苦读或者埋头苦干的那些人，不管男的女的，心理不平衡是很明显、很显然的一件事情。但是嫁入豪门有嫁入豪门的痛苦，这个是另外一码事对吧？至少在王维看起来，好像根据他前面描写，他当然是语含讥讽，但是他对洛阳女儿的这样一种处境，他内心里我是觉得他其实是有点羡慕的。

我又注意到在王维21岁中进士之前，他还写过一类诗，比较特别。他是陪一个人，岐王李范，岐王很有名，杜甫写的哪首诗提到过岐王？《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里的那个岐王。李范，唐玄宗的弟弟，睿宗李旦之子。这个人喜欢结交文人，也懂音乐，经常找王维陪着他参加一些宴会。王维作为参与者要给齐王诗歌唱和，我请你吃饭请你玩了，那么你总要写两首诗，大家唱和唱和，好玩嘛，这个叫“应教”。因为岐王是一个王，跟他唱和叫“应教”，如果是皇帝的话叫“应制”。到哪里去？到一个离宫——九成宫。大家今天听到九成宫很自然地就想起唐代书法家欧阳询的一个楷书，叫《九成宫醴泉铭》。

《九成宫醴泉铭》

实际上它是一个很大的离宫，就是避暑用，王维就到他那里去参加，写了好几首诗，有五言的有七言的，我就注意到比方这首七言写得非常流畅，写皇帝的儿子就是李范，到了离宫了，他在这里用翠微宫来比拟，翠微宫当然是周代的了，不是唐代的。

《敕借岐王九成宫避暑应教》

帝子远辞丹凤阙，天书遥借翠微宫。

隔窗云雾生衣上，卷幔山泉入镜中。

林下水声喧语笑，岩间树色隐房栊。

仙家未必能胜此，何事吹笙向碧空。

房栊就是窗户，也可以代指房间。我觉得第三句使我想到“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这个是王维后来写的五言诗，他的名句。山路上面原来没有雨，但是那种雾霭山岚缭绕之间就有湿气、水气打湿了我的衣服，但是你并没有看到雨滴掉下来，这个就是王维写那种人在山中行走，那种潮湿的感觉，云雾缭绕之中，人的一种非常微妙的细微的感受。在这里他已经把这种感受在他早年的诗里面已经有了，“隔窗云雾生衣上”，云雾好像从衣上升出来一样。“林下水声喧语笑”使大家想到什么？《山居秋暝》里面的“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在一首跟李范唱和的诗中完全是礼尚往来，完全是一种形式主义，因为参加你的宴会写一首诗对付你一下。王维居然花这么大的功夫，用这么精妙的词来写他在离宫九成宫里的那种感受。如果我把头去掉，把帝子、天书、翠微宫、丹凤雀去掉，如果我把最后这个去掉，光看中间两联，好像就是他在辋川隐居的时候，在山清水秀之间写的山水诗那种感觉。所以再结合他陪着岐王玩乐的其他一些诗篇综合起来看，实际上我觉得王维对王公贵族的这样一种生活其实还是蛮羡慕的，这个是王维他早年的诗歌给我留下的一个总体的印象。

好，今天先讲到这里，下一集我们要讲一个王维仕途中的关键事件。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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