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今天这一讲大家也许会发现一个跟我们认知中不太一样的王维。

考中进士之后，王维的处境有一些变化了，我用了两句诗，是王维的名作《终南山》里头的两句“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来形容他中年的宦海沉浮。他中年的经历就比较曲折了，他被贬之后有一段时间隐居在河南，隐居在淇水之滨，但是又说在淇水之滨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官，然后又回到长安，中间还到四川玩了一趟，还到嵩山隐居了两天。终于他出任右拾遗，就是得到宰相的提拔了，然后宰相辞职了，他又到凉州河西节度使幕府，所以他沿路上都写了很多诗，边塞诗。王维的边塞诗也是非常有名的，他早年的时候就写一些很雄壮的诗，比如说《少年行》：“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都是很豪壮的，写李陵的，写霍去病的，这个和河西时期的那些边塞诗是一脉相承的，然后他又回到长安做了京官，然后又知南选，知南选派到南方去做地方官。当时有两个地方，一个是贵州，一个是广西，那么他是被派到广西去了。从广西回来以后，他就第一次隐居在终南山。这个宦海沉浮的经历看起来蛮复杂的，王维的生平不像欧阳修、苏轼，被专家研究得这么清楚，因为什么呢？年代越往前越早，我们留下的文献就越少，他的很多文献都要从他诗里面考证出来，他这一年在干嘛，王维怎么突然到四川去了？原来他这个空隙里他曾经到四川去过一次，比如说《青溪》这个诗就是他到四川的途中写的，王维怎么突然写了《汉江临眺》这个诗？“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这个诗在哪里写的？在襄阳写的。“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那么怎么跑到襄阳去的？他原来是在知南选到桂林去的路上路过襄阳才写了这首诗，所以我觉得诗人的经历对我们理解他的诗是非常重要的。

春天考取了进士的王维，秋天就被贬官了，“被出济州”。我们现在常常说被强迫的叫“被怎么样”对吧？比如说你不想吃饭，你想减肥，你父母一定要你吃饭啊，这个是违背了你的主观意志的，但是有一种很好，被宠爱非常好，女孩子希望被恋人、被丈夫宠爱，这种被感觉很好，大多数的“被”我觉得感觉都不好，你要主动的才是好。《被出济州》其实就是王维的一首诗，他不想到济州去，人家太乐丞做得蛮好的，怎么会去的？因为发生了一件很乌龙的事情，他管祭祀时候的舞蹈，祭祀的时候有一种舞蹈跳狮子舞，狮子舞分五种颜色，赤、黄、青、白、黑，五个狮子是一起跳舞的，王维因为经验也不丰富，认为五个狮子跳舞是给皇帝看的， 那么单个是可以跳的，平常也可以跳跳，没关系的，没有凑足五个，单个狮子舞没问题，结果底下的伶人就跳黄狮子舞，他不知道单个跳黄狮子舞，这个也是僭越的，不可以的。国家祭祀的时候才能跳啊，你怎么可以随便跳这个舞，一跳，出事了。所以这个事情对他来说是个很郁闷的事情，完全是个意外。最后他说“微官易得罪，谪去济川阴”，谁叫我是个小官呢？一下子事情做错了，就马上被降罪了。王维从被贬济州开始，他的诗风就有一些变化，我就注意到很有意思，他前面二十年他还是很蓬勃向上的，完全没有人生的沧桑感，完全是青少年的那种满目都是阳光、好像满眼都是鲜花这种感觉。到了济州了以后有一点苍凉感，这首诗是在去济州的路上写的，这个诗不有名，但是我把它其中句子挑出来，《登河北城楼作》，他在路上写的。“寂寥天地暮，心与广川闲。”黄昏的时候，广川就是黄河，看着黄河登在城楼上，天地是那么辽阔，我孤独的一个人，心里不是味道，就想到隐居不干了，于是他碰到一个道士，是姓焦的道士，唐代的道士叫练士，他就写了一首比较长的诗，这个是其中四句：“山静泉逾响，松高枝转疏。支颐问樵客，世上复何如？”看看这个山水之间啊，听听泉声，看看那高耸的松树，人不是很自由很快乐吗？支着脑袋问问樵夫，世间的那些俗事又怎么样呢？当然他是写这个道士，但是实际上我觉得这里面就可以透露出来，王维对于仕途，对于无谓的被贬有一种倦怠感，他已经有点想到要隐居了，这个是当时王维的一个真实的心境。

在他在淇上隐居或者做官的时候，他已经结束了济州司仓参军的小官生涯，然后到了哪里？到了淇水之上，他一下子变得怎么样？变得愤青了。这首诗是王维的集子里面最愤青的一首诗，我第一次读这首诗，我一读，王维怎么还有这样的诗？跟我们后面认识的“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的王维完全是不一样的，这种诗比李白还要激愤。

《不遇咏》

北阙献书寝不报，南山种田时不登。

百人会中身不预，五侯门前心不能。

身投河朔饮君酒，家在茂陵平安否。

且此登山复临水，莫问春风动杨柳。

今人作人多自私，我心不说君应知。

济人然后拂衣去，肯作徒尔一男儿。

“北阙献书寝不报”，献上去的奏章没有回音的，“南山种田时不登”，什么也不对，我去种田也不丰收？“百人会中身不预”，皇帝举行的重大的宴会也不叫上我，都是达官贵人。“五侯门前心不能”，达官贵人要去投靠他们，好像又有点于心不甘。最后王维开始开始骂了，“今人作人多自私”，你们别以为你们官做的大，你们都是自私自利之辈。这句话非常好的。“我心不说君应知”，我不高兴，我心里不开心，没有受到重视，人才没有受到重视。“济人然后拂衣去，肯作徒尔一男儿”，济人就是帮助别人、救助别人，我帮助别人，我不是要图什么回报，我本来也没什么官职的，我也没什么地位，你们吃饭宴会也不叫上我，这个挺郁闷的。比如说你们单位里面搞一个年会，别人都去了，就不通知你，你这个心里面很不舒服，倒不是要吃他这顿饭，感觉不好，没有被受重视，所以我无所谓，我只付出不求回报，我就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儿，我对你们这些看不惯，虽然我什么事也做不成，但是我就是对你们看不惯，所以这首诗叫《不遇咏》。不遇，他仕途不顺，没人重视他，这个诗看出来王维当时的一个真实的心境，蛮激愤的。但是他激愤的同时，他又很想出仕、去做官，他非常有意思的。比如说《送严秀才还蜀》和《送孟六归襄阳》这两首诗给王维诗编年的时候排在一起的，一前一后，最后这两句完全是矛盾的，用了同一个典故，但是他的意思是完全相反的。《送严秀才还蜀》，严秀才回去了，

他说：“献赋何时至，明君忆长卿。”是什么意思？司马相如不是写赋写得很好吗？汉武帝看了他的文章以后说这个人可惜他不在世了。然后有个狗监，官职叫狗监（主管皇帝的猎犬），不是这个人特别坏，狗监叫杨得意，杨得意说：“陛下你不知道，司马长卿，司马相如就是现在的人，他还活着，跟你是同时代人，要不你见一见。”好，要见。然后司马相如就献了《子虚赋》，献给汉武帝。那么这个是献赋然后得到皇帝赏识，一个最有名的典故。他说：“献赋何时至，明君忆长卿。”皇帝一直在盼望着像您这样的人才，能够像司马相如一样来一篇赋给献上去。皇帝一直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像司马相如这样的人，然后到《送孟六归襄阳》。孟六是谁？孟浩然。送他回襄阳，他脸一变就不是这么说了。他说：你这个孟六“ 醉歌田舍酒，笑读古人书”，你回去以后隐居的日子很好过的，这两句简直可以作为微信的标题还是签名，这样一种境界好吗？但是王维不是写自己，他说你孟浩然可以这样，你反正也考不取，这个是我说的，王维不会这样刺激他的好朋友。“好是一生事，无劳献子虚”什么意思？“好”不是好坏的“好”，是“恰恰”。你追求读书、读古人书、隐居，隐居是你一生的事业，所以你就好好隐居，你就不用辛辛苦苦地写什么《子虚赋》，再考虑要把它献给皇帝，你就不要献了，这日子蛮好过的，“醉歌田舍酒，笑读古人书”，比你写《子虚赋》日子要好过很多，你就回去安安心心隐居。我就看一前一后两首诗，这个是我发现的，我把它找出来，我想王维他怎么是矛盾的？他对严秀才和对孟浩然怎么不一样的，照道理孟浩然跟他关系还好一点，孟浩然自己也说“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你拉我一把，我要出来做官，王维怎么给他吃定心丸吃成这个样子，后来我就觉得王维其实同一个典故，他正过来反过来这么用，其实说明他自己内心对做官这件事情有矛盾，他既想做，但是又觉得现在世道不是很好，或者皇帝不是很赏识自己，我不是很有面子，所以他这个很有意思了。

后来他碰到了贵人了，碰到的贵人就是始兴公，始兴公何许人也？张九龄。“始兴公”是张九龄的一个封号，碰到贵人机会来了，赶快就献诗献上去。这个好话讲的：

《献始兴公》

侧闻大君子，安问党与雠。

所不卖公器，动为苍生谋。

贱子跪自陈，可为帐下不。

感激有公议，曲私非所求。

“侧闻大君子，安问党与雠”，张九龄不是那种拉帮结派的人，王维说你是个秉公办事的人。“所不卖公器”，你从来不把国家权力徇私的，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讲。“动为苍生谋”，你心里只装着老百姓，这话说得多朴实。“贱子跪自陈”，这个是你，接下来写我。我是小官，没地位的，年纪也轻，跪下来自称给你看看我得过什么奖，“可为帐下不”，这个赤裸裸的，我可以到你这里来吃口饭做个官吗？“感激有公议”，自有公论。“曲私非所求”，我并不是要你营私结党走后门拉我一把，你本来就是选拔人才，就是眼光很公道的。他一共写过大概两首献给张九龄的赋，这个比孟浩然要厉害得多了。孟浩然前面几句都写景色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都是写景色的，你看王维这个赤裸裸的，但是王维这个人是不错的，人家做宰相的时候他当然是积极求进，但是后来人家不做宰相了，贬为荆州长史了，王维还写诗寄给他的，诗味道也不一样了。

《寄荆州张丞相》

所思竟何在，怅望深荆门。

举世无相识，终身思旧恩。

方将与农圃，艺植老丘园。

目尽南飞雁，何由寄一言。

“所思竟何在，怅望深荆门”，我想你，你已经不在长安了。“举世无相识，终身思旧恩”，老领导我没有忘记你，我见不到你，但是我没有忘记。“方将与农圃，艺植老丘园”，你不干，我也不想干，像《围城》里面，方鸿渐在一个报馆里面，好不容易觅得个事情做，结果报馆的总编辞职了，他不顾三七二十一也跟着辞职了，为了表示自己忠于总编辑，够朋友，也辞职了，辞职以后他日子就很难过了。王维是这样说说的，实际上他没辞职，他到甘肃去了，“目尽南飞雁，何由寄一言”，因为大雁从长安飞到荆州，我很想写封信给你，对你说几句心里话，很怀念你，说明王维这个人还是很重感情，而且不是那种势利之辈。虽然他想求进，但是他对于提拔过他的人还是心念旧恩的。

张九龄走了，那么王维也走了，王维到桂林去了，知南选就有点像我们今天的干部到艰苦的地区去挂职，挂职的地方有两个，贵州然后是广西，那么他到贵州挂职了，一路上写了不少好诗，因为他要经过很多地方，经过江西，经过湖北，最有名的就是：

《汉江临眺》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这里要讲几个字了，大家说这个诗你还拿出来讲，“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我们从小就能背，小朋友学楷书先临《九成宫》，临摹得差不多了，自己能够拿笔写了，弄两张宣纸铺开来，肯定要写“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还写“月落乌啼霜满天”，小朋友也很喜欢写。江流的“流”，它是一个名词，因为它和山色的“色”相对的，这个是一副对联，一个对仗，所以它不是流动的流，它是水流的流，因为色是名词，这个是第一点。第二点，“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留醉与山翁”是什么意思？山翁是不是山里面隐居的老人？襄阳你看风光多好，这个时节，我就留下来和山里面的老翁共醉了，这样讲讲好像也讲得通，但是其实大错特错了。山翁是指晋朝的山简，晋朝有一个人叫作山简，这个人在襄阳做过官的，“与”是什么意思？是“如”的意思。我要像在襄阳做官的山简那样，一醉方休，我留下来，我不走了。但是这个只是说说而已，王维其实能不走吗？他还是要走的，但是他非常羡慕山简的那种生活。山简是山涛的儿子，山涛大家都知道，《与山巨源绝交书》。这首诗是《汉江临眺》，这首诗的题目又叫《汉江临泛》，但是我觉得“临眺”更好，因为它是远望、远眺。

好，今天这一讲到这里先告一段落，我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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