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从这集开始，我们要讲另一位唐代诗人，刘禹锡。

刘禹锡是中唐时期一位著名的诗人。说他著名，但其实刘禹锡的地位又有点尴尬。刘禹锡同时代的诗人有白居易、柳宗元、韩愈，韩愈比他大5岁，好像这些人名气都要比他大一点，专家就研究为什么在刘禹锡那一代诗人中，说到著名的诗人，像韩、柳、白这些诗人要比元稹和刘禹锡的名气大一些？关注度也高一些？我想这个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并不表明刘禹锡这个人物不重要，相反他实际上是相当重要的。而且刘禹锡在当时的历史环境或者说历史时段里，他跟政治、文人圈子的关系很密切，无论在哪个圈子里，他起到的作用都是一个比较核心的作用。所以刘禹锡绝对不是我们今天所理解的，有《秋词二首》《浪淘沙》《竹枝词》这些耳熟能详的、好像非常浅白的诗歌的作者，不只是这些。如果我们对于唐朝、对于唐诗的理解仅仅局限在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白居易这些人，讲来讲去岂不是太没味道了。所以像刘禹锡这样的人，我很愿意跟大家来分享一下他二十三年弃置的生涯，他是怎么被弃置的。他在漫长的二十三年里，又是怎么寻找一种自我解脱之道，不被人生的挫折、人生的压力压垮的，这对我们当代的人是有一种鼓舞的或者说启发的作用。

为什么用“弃置”这个词，其实就是贬谪，但是弃置是刘禹锡自己讲的，他在《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这首诗里，“乐天”就是白居易了，他说“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大家看到“二十三”这个数字，骤然一惊，刘禹锡活了多少岁？71岁。他比王维要多活十年，我们上次讲的王维活了61岁，刘禹锡算是比较长寿的。在他七十年的人生生涯里面，有二十三年是被朝廷弃置的，用我们今天流行的术语来说，这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在这个垃圾堆里面待了二十三年，在政治上面是没有前途的，为什么？我们先来看二十三年是怎么算的，从唐顺宗永贞元年，就是公元805年，他被贬为连州刺史，还没有到任，又被贬为朗州司马，因为刺史官太大。连州在广东的连州市，属于广东清远，这个地方很远，已经算是蛮荒了，刺史是地方官，太大，于是贬到朗州，朗州在湖南的常德，做朗州司马去了。到宝历二年，公元826年，已经是唐敬宗了，重新应召，到公元827年回到京城，连头带尾正好是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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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我给大家看了王维的三幅画像，给大家分享了我对于王维这个三幅画像的认识和体悟。我就发现刘禹锡的画像跟王维很不一样，王维的画像有满脸横肉的、有打躬作揖的、有超然物外的，刘禹锡的所有画像都长一个样，都是脸长长的，很瘦。

这张图里是一个苏州的石刻。刘禹锡晚年结束了他的贬谪生涯之后，曾经担任了一段时间的苏州刺史，时间不长，苏州的石刻刻出来的刘禹锡跟前面两张绘画形象也是差不多的，这样一个形象给我们什么感觉？刘禹锡这个人，第一，他年寿比较长，因为看上去他的脸比较苍老；第二，他精神很好，瘦精精的，是属于那种很有精神的人。虽然画像的人也没有见过刘禹锡，但他是根据他的体会、他的体悟来画的。我觉得这三张画像很能体现出刘禹锡的精神风貌的。如果大家对刘禹锡的作品、他的诗、他的文章有兴趣的话，主要是读两部书，第一部是《刘禹锡集笺证》，是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的，三册。这部书是20世纪60年代，一位老辈的著名学者瞿宣颖（字兑之）笺证的，他还跟朱金城先生合作过《李白集校注》。另外一部是湖南的学者叫陶敏先生，他整理的《刘禹锡全集编年校注》，两册。这两部书的规模都比较大，但是这两部书的特点是给刘禹锡的诗和文做了非常详细的校注，如果大家有读不懂的地方，看那些注文就可以帮助你来理解刘禹锡的诗文。

刘禹锡字梦得，生于唐代宗大历七年，公元772年。他跟白居易是同年生，就像王维和李白是同年生一样，这是非常巧的。他的名字哪里来的？是《尚书·禹贡》里面的一句话叫“禹赐玄圭，告厥成功”。说大禹把一个玄圭赐给舜，告诉他治水已经成功了。这个“锡”实际上我们如果有点古汉语的常识的话，它实际上就是同 “赐”，为什么刘禹锡不叫刘禹赐呢？大家照着本字来念，一直念刘禹锡，于是就这样叫下来了，他字梦得，他的字跟梦有什么关系？它出自于汉代解释《孝经》的纬书，大家知道儒家经典有经，汉代有一些所谓纬书来解释这些经的，这些书有很多都失传了。纬书《孝经钩命诀》，其中有句话叫做：“梦接生禹”，就是说大禹的父母在生大禹之前，曾经有梦作为先兆的，然后就生下了大禹。刘禹锡的名字叫“禹锡”，他的字“梦得”跟大禹也是有关系的。他的家庭氛围很好，刘禹锡不担任夔州刺史时，他在《夔州谢上表》写：“家本儒素，业在艺文。”这是他对于自己的家庭传统的一个定位。刘禹锡是哪里人呢？大家说这还用说吗？你们这么多专家研究，难道不知道刘禹锡是哪里人吗？这个意见还真有点不太一致。刘禹锡在他自己的《子刘子自传》里说：“其先汉景帝贾夫人子胜，封中山王，谥曰靖，子孙因封为中山人也。”我是哪里人？我是汉代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人。中山靖王的后人，大家想起谁？刘备。刘备也自称是中山靖王的后人，他到底是不是？我们也说不清。刘禹锡也说自己是。中山靖王刘胜这个人有点意思的，历史上记载他有两大爱好：第一喜欢喝酒，第二好内。什么叫好内？就是他有很多女人，生了一百多个儿子，这有个好处就是后代姓刘的人都可以拍拍胸脯说，我祖上是中山靖王之后，因为你查不出来的，刘胜的儿子太多了。刘禹锡的父辈，看着他长大的权德舆，权德舆也是中唐的一位重要大臣，以及跟他同年的白居易在诗文里面说刘禹锡是彭城人，也就是今天的徐州。刘禹锡到底是中山靖王之后中山（这个中山在今天的河北，不是广东的中山）人？还是白居易和权德舆所说的他是彭城人呢？其实两者都不是，中山那个是他自己说的，彭城是刘姓的郡望，一直传下来，专家考证刘禹锡其实是匈奴人的后裔，他的七世祖叫刘亮，这是刘禹锡自己说的，史书上有记载。刘亮原来是跟着北魏孝文帝一起迁到洛阳的，迁到洛阳以后，刘禹锡这家就把洛阳作为他们的籍贯，到了他爸爸刘绪这一辈，刘绪在天宝末年考取了进士，但是后来安史之乱爆发了，为了躲避战乱，刘绪就把全家人迁到了今天的江南，迁到哪里？迁到嘉兴，这是好地方。刘禹锡应该就是出生在嘉兴，当时嘉兴是属于苏州的，唐代的时候嘉兴不是像现在属于浙江，它是属于苏州管辖。刘禹锡也可以说他出生在苏州，成长在嘉兴的。

我们来看看二十三年弃置生涯之前的刘禹锡是什么情况，比较顺。早年他对于江南的生活有很美好的回忆，这首诗是后来写的，比较长，他非常深情地回忆了他早年的玩伴，叫裴昌禹。裴昌禹去考制科，刘禹锡写一首诗送给他，其中有这么几句：“忆得当年识君处，嘉禾驿后联墙住。垂钩钓得王馀鱼，踏芳共登苏小墓。”什么意思呢？当年我跟你小时候是住在一起的，嘉禾驿就是今天的嘉兴，嘉兴这个“嘉”就是从嘉禾来的。我跟你是邻居，我们一起在嘉兴南湖钓鱼，钓到一条王馀鱼，这条鱼可不一般。有一种说法苏小小的墓是在嘉兴的，大家今天到西湖去，看见西湖边上有苏小小的墓，所以说法不一，嘉兴的《地方志》也有这样的记载。王馀鱼是哪一种鱼？为什么刘禹锡专门要把它记下来，传说吴王还是越王很喜欢吃鱼的，吃了半条以后把另外半条扔到江里面，扔到江里面后这个鱼活起来了，又变成一条活鱼了，但是它半边不是被吃掉了吗？于是它看上去只有半边，这就是我们后来所说的什么鱼？比目鱼。作为越王或者吴王吃剩下来的鱼又活起来，所以钓到这条鱼，刘禹锡好像很自豪，这是他少年时代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回忆。他跟白居易同岁，跟柳宗元又是同一年进士，所以一批文化名人、文化巨人，往往是在一个大的时代环境下一起产生的。贞元九年进士，之后又考了博学鸿词科，博学鸿词科是一种制科，相当于皇帝特招，朝廷需要哪方面人才，就专门举行一次考试。刘禹锡考了博学鸿词科，但是他那个时候还不能做官，到了贞元十一年又通过了吏部考试，按照唐代的规矩，那时才可以做官。刘禹锡自己也挺自豪，《夔州谢上表》里说：“贞元中，三忝科第。”我考中了三次。考中以后就正常进入仕途。大家注意他什么时候考中的？21岁，跟王维是一样的，所以我觉得中国古代的诗人要被人们记住，要在历史上留下声名，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考取进士要早，不能太晚，晚了官做得很小，没做几年年纪就大了，古人去世早，年纪大了不行。20岁开始做官，一步一步做，你跟当时的政治关系很密切，你作品也写得多，自然就可以留下很多东西，后人不是就更注意你吗？然后做太子校书做了一年，太子校书就跟太子有关系了，这是他后面的政治生涯跟太子有关系的一个很重要的起点。接下去是丁父忧，他爸爸去世了。丁忧完毕以后，他进入了杜佑的幕府。杜佑不得了，杜佑是个著名的历史学家，写过《通典》，杜佑当时担任徐泗濠节度使，就是徐州、泗州、濠州，又做淮南节度使，这时候徐州就乱了。徐泗濠原来的节度使叫张建锋，死掉了，当地的兵就想拥立张建锋的儿子来做节度使留后，朝廷当然不允许了，当地的兵就叛乱，派谁去把这件事情搞定呢，就派杜佑去，刘禹锡就跟着他一起去平乱，后来杜佑又在扬州做淮南节度使，刘禹锡在他幕府里面，也在扬州，做了几年以后，到贞元十八年，他回京了，做京兆渭南主簿，这个官不是很大，第二年就升为监察御史，这个官还是可以的，京官。大家看从公元795年做太子校书开始，到公元803年，也没有几年，也就八年时间，这是刘禹锡仕途的一个正常时期。

刘禹锡21岁考中进士入仕为官，本应是大好前途，何以被弃置二十三年呢？下一集我们来讲讲。好，今天先到这里，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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