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上一集我们讲到刘禹锡被贬官弃置，那被弃置后他都做了什么呢？

刘禹锡开始了二十三年的贬谪生涯。他被贬到过很多地方，朗州司马，现在的湖南常德。他原本是被贬到连州的，连州不去了，才贬到朗州，过了几年又把他贬到连州去了，做连州刺史。连州刺史这个官位名字蛮好听的，是地方长官，但当时连州很远，在现在的广东。做了五年连州刺史又到夔州，夔州大家很熟悉，现在的重庆奉节。夔州，杜甫在那里写过很多诗。当时的夔州属于偏远地区。被贬夔州三年后，又被贬到和州，和州就是现在的安徽和县，属于马鞍山，待了两年。这些地方待的时间全部加起来不到二十年，被贬期间他母亲去世了，他回洛阳待了大概三四年。刘禹锡一直被贬，他人生的三分之一就是在这些贬谪生涯中度过了。王维被贬以后，学佛教去了；苏轼被贬以后玩潇洒；刘禹锡被贬以后呢？《寓兴二首》是他写的两首很有哲理的诗，大家看看他对于做官这件事情怎么看。

世途多礼数，鹏鷃各逍遥。

何事陶彭泽，抛官为折腰。

什么意思呢？他对陶渊明彭泽令辞官，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件事情他是赞成还是反对呢？从这首诗里来看，他是反对的。他觉得陶渊明太书生气了，何必呢？鹏鷃，《庄子》里面所说的大鹏和斥鷃各有各的价值，各有各的活法，所以都挺逍遥的。做官也逍遥，不做官也可以逍遥，不一定要搞得那么绝，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不做就可以了。所以对于做官这件事情他看得比较开。

陶渊明像

到了朗州不死心，大家就可以看出刘禹锡这个人的个性来了，他没有写诗，他先写信。他是务实的，想回到京城就写信去求人。先写给自己的老上级杜佑，杜佑做节度使的时候，他在底下做掌书记做了很多年，杜佑对永贞革新也是表示谨慎支持的，威望又很高，权力也不小。他就写信给杜佑，一封信写了2500字。古人2500字一封信很长了——《上杜司徒书》，老领导老上级你无论如何拉我一把，信里求人的几句话写得非常好。“乞恩于指顾之间，为惠有生成之重。虽百谷之仰膏雨，岂喻其急焉。身远与寡，舍兹何托？是以因言以见意，恃旧以求哀。”你指顾之间恩泽施于我，就可以让我重新获得政治生命，就像雨露洒在白骨上，我得到了你的恩泽，我的命运就可以改变。我在湖南常德这个地方，离你那么远，我还能去求谁呢？反对变法的人我求不了，赞成变法的人都被干掉了，我只有求求你老领导了。“是以因言以见意，恃旧以求哀”，这话写的真是令人痛心，我没有办法了，我给你写封信说几句话，就凭着咱们的一点老交情，你是我的老领导，我也算辛辛苦苦在你麾下干过几年事，无论如何出于同情，你就帮我一把，把我调回去吧。2500个字，没有回音。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杜佑这个人老谋深算，他在变法成功的时候有限支持，变法失败了不肯出手相救。刘禹锡他心里有火的，但是也不能怎么样。第二种说法是杜佑其实也被朝廷里的流言中伤了，自己也很危险，怕被政敌抓住把柄，所以他那个时候不便于出手援救。

《上杜司徒书》

老领导不行，再写信——《上门下武相公启》，这是写给他的老对手武元衡。刘禹锡怎么这么没骨气，写给老对手？武元衡明明是不赞成永贞革新的，他一开始就是反对的，刘禹锡也知道他反对，但这就是刘禹锡的个性，他硬气的地方。你不是反对改革、你不是我的敌人吗？我索性就写一封信给你，我放低姿态，看你救不救我，大不了就是不理我。“傥重言一发，清议攸同。使圣朝无锢人，大冶无废物。自新之路既广，好生之德远形。群蛰应南山之雷，穷鳞得西江之水。指顾之内，生成可期。伏惟发肤寸之阴，成弥天之泽；回一瞬之念，致再造之恩。”你如果肯在朝廷上说一句话，一定可以形成舆论，“使圣朝无锢人，大冶无废物”。这话写得非常好。你是有再生之德，你如果能救我一下的话，我就可以改过自新了，当然不光我一个人，还有跟我一起的那些司马们。你对我的帮助，你对我的解救，就像是虫子听到惊雷以后都出来活动了，鱼到了是穷途末路，突然有了西江之水，又都活灵起来了。你只要稍微动几下手说几句话，我们这些人就可以获得重生了。你只要给一点点的庇佑，对我们来说就是比天还要大的恩泽。你只要眼睛一眨巴，脑子一转念，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就是再造了，我们的政治生命可以因你重新获得新生。这个话写得……武元衡会救他吗？武元衡不会救他。元和元年，宪宗刚继位的时候已经有一次机会了，大赦天下，刘禹锡高兴啊，大赦天下连我一起赦免了，后来宪宗说别人都赦，量移，“量移”就是可以移到近一点的地方做官，这也是一种赦免，“八司马”这八个人不能赦免，因为这八个人实在太坏了。到武元衡那里，武元衡也不出手。为什么这么恨刘禹锡？为什么杜佑也不出手相救？我个人有一个判断，唐宪宗李淳恨死了八司马和二王，就是因为反对立他为太子，这是个根本的问题，古代人两个人争太子，一个人立了，还有一个人不立，不立的人说不定就要死掉的。当然李淳后来没有死，立牛昭容的儿子为太子是大是大非的问题。所以这是不可宽恕的，一旦我做了皇帝，我怎么能饶恕呢？给老领导写信也不行，给反对派写信也不行，皇帝也不赦免他，那就好好在朗州待着吧。他写了《武陵书怀五十韵》，其中挑了几句：

旅望花无色，愁心醉不惛。

春江千里草，暮雨一声猿。

问卜安冥数，看方理病源。

带赊衣改制，尘涩剑成痕。

稍微有点凄厉，我如果去算命，我怎么知道自己的命数呢？ 刘禹锡从小身体不好，体弱多病，他自己会搞医药的，还写过药方的书。带子越来越宽了，因为我人越来越瘦了。所以你们看古代的图画都把刘禹锡画成瘦子，没有把他画成胖子的，这是他自己说的，这是当时他心境的真实写照。

刘禹锡像

这是一方面，第二个方面，刘禹锡写信的热情化为写诗的热情，写信没有用，他就写了非常豪放的诗。

《秋词二首·其一》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古往今来，你们都说秋天是很寂寥的，在我看起来秋日比春天更好。大家注意“我言秋日胜春朝”中的“我“是非常强悍的一种语气。秋日比春天更好，何以见得呢？正好晴朗的天空秋高气爽，有一只鹤一飞冲天。“排云”不是指一排鹤在云里面，而是指排开、推开，一个冲天把云推开，它就把我的诗情带到了碧蓝的天空中。特别是前两句，体现出一种被贬以后、被弃置以后诗人内心强烈的傲岸之气。这跟给武元衡和杜佑写信的那种风骨完全不一样，反正写了信也没用，我还不如挺起腰杆做人对不对？我还不如往好处想。

《秋词二首·其二》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

“清入骨”写得非常好，因为秋天的时候秋凉。春天有什么好啊？秋风秋霜那才好呢。在高楼上我冷飕飕的，我感觉到清醒，而不是暖烘烘的让我脑子发狂。有句话说“菜花黄，疯子忙”，春天人精神容易出问题，就这个意思。

清代的大学者何焯评价这首诗说：“翻案，却无宋人恶气味，兴会豪宕。”刘禹锡写的是一首翻案诗，因为人家都说春天比秋天好，秋天是很肃杀的，刘禹锡把这个说法翻过来。何焯在评价里把宋代人说得好像很不堪，宋代人的诗里这种翻案是很多的，在何焯看起来都是恶气味，但是刘禹锡这个诗很好，这里面有一种豪迈之气，有一种跌宕之感，非常的壮观，非常的壮阔，这个是由诗人的精神境界所决定的。他评价刘禹锡的诗“兴会豪宕”我还同意，把宋人骂成这个样子我有点不大同意了，因为我是搞宋代文学的。

何焯像

宋人是不是真的翻案诗像他讲得这么不堪，我认为不是的。不相信来看一首苏轼的《赠刘景文》，大家都很熟悉了，小孩子都能背的。人家也是写秋天胜过春天的，苏轼怎么写的？

《赠刘景文》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

也是写秋天，而且苏轼还把秋天为什么好给你写得非常清楚，一年好景君须记，因为是橙黄橘绿的时分。橙子黄了正好吃，橘子绿了正好新鲜，还带着叶子，记住这个时候。这是宋人的诗，是恶气味吗？宋人也要看是什么宋人对吧？苏东坡不一样的，所以乾隆皇帝编的《唐宋诗醇》里就说苏轼这首诗浅语遥情。他的语言很浅，但是他的情非常的深远，他的情可以远接唐代刘禹锡的《秋词二首》的情，意思写的是一样的，但不是恶气味，各有各的风格。

我发现啊，古代诗人都蛮追求上进的。之前我讲过的王维，现在的刘禹锡都喜欢给老领导写信，希望老领导能拉一把重回仕途。这么看来，有时放低姿态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能屈能伸方能为大丈夫。

好，今天这集先到这里，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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