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今天这集，我们接着讲讲刘禹锡还做了哪些事来自解。

我要来讲两首大家非常熟悉的诗了，这两首诗背后有很深的故事。《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他怎么到朗州又回京城了呢？元和十年，刘禹锡在朗州做司马已经九年多了，朝廷把他召回，他看到曙光了，看到希望了，到玄都观去看桃花了。那个时候心情好，他们几个人都召回来，召回后已经在长安喝起酒来了，准备以后过上好日子了。刘禹锡写了一首诗：

《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很多人去看花，我也去看看，玄都观里桃树蛮多的，这些桃树以前我在的时候没有的，都是我被贬成朗州司马、永贞革新失败以后种起来的。我不知道刘禹锡自己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但是他傲岸之气是有的，这口气一直在的，这首诗里是不是有那么一点讽刺的意思，还真不好说。这些人回到京城，人家都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这首诗一旦流传开来给宪宗知道了，宪宗眼睛里都看出血来了：什么意思？你回来了是吧，“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也就是说今天长安被提拔起来的那些官员都是你走了以后提拔起来的，资历也不如你，才能也不如你，好像我们提拔起来的人都是名不副实的，只有你们被贬的八司马才是富有政治经验和政治智慧的，宪宗怎么能同意这样的一种说法？更要命的是唐宪宗是逼唐顺宗内禅退位的，这首诗在宪宗眼里看起来，说的是新树迫不及待地要取代老树，或者新树迫不及待地要占领玄都观这块地方。皇帝看起来这个跟他的政治经历好像是隐隐之中吻合，看了刺眼。所以，《旧唐书·刘禹锡传》记载：“语涉讥刺，执政不悦”，宰相不高兴了，原来就看你不顺眼。皇帝悦不悦没说，这是我的推测。好不容易回来了，八司马再被贬，谁叫你写这首诗的。贬到一个叫播州地地方，播州在今天贵州的遵义，很远，情况不妙了。刘禹锡的老母亲八十多岁了，要她到贵州遵义去，柳宗元说这太不人道了，刘禹锡的妈妈八十多岁了，长途跋涉，这是不要她活了。于是柳宗元就跟皇帝请求说自己到播州去，到贵州遵义去，跟刘禹锡交换。最后，皇帝说也不要换了，柳宗元还是到原来的地方去，刘禹锡贬到稍微近一点的地方，在哪里呢？连州，就是广东，比贵州近一点，做连州刺史。刘禹锡心里面郁闷得很，他在很多诗里面就写，说当年永贞革新刚刚失败，朝廷把我贬为连州刺史，还没到那个地方又改贬朗州司马了，我想想连州不用去了。朗州司马做了九年，好不容易回到长安，准备开始过新生活了，又把我贬到连州作刺史去了，这是命该如此。贬到连州去待五年，后来就又有了这首《再游玄都观》。“余贞元二十一年为屯田员外郎，时此观未有花木。是岁，出牧连州，寻贬朗州司马。居十年，召至京师，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满观如红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时之事。旋又出牧，于今十有四年，复为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因再题二十八字，以俟后游。时太和二年三月。”很有意思，贞元二十一年，也就是永贞元年的时候，我看过玄都观，那时还没有花木。被贬朗州司马十年后，又回到了京城，后来又到连州去了，到现在已经十四年，这样算起来一共是二十四年。又回到京城了，重游玄都观，唐代的桃树好像质量有点问题，一棵树也没有了，全变成荒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太和二年三月了，真的是二十四年过去了。 

《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桃花也变了，道士也没了，唯一不变的只有我刘禹锡，我还健健康康地活着，过了二十四年我又回来了。写得非常好，他内心的那种自豪感，一关一关挺过去，最后还能健健康康地回来，所有的都变了，只有我刘禹锡没变，这就是他对抗人生挫折的办法。

还有多种办法，第一种办法是写讽刺诗。他在朗州心里不爽，写讽刺诗。讽刺诗有很多，举个例子，《昏镜词》，一个镜子模模糊糊的，古人铜镜要磨的，它不磨就要昏了，其中有几句是讲脸长得很难看的丑人照镜子。

《昏镜词》

昏镜非美金，漠然丧其晶。

陋容多自欺，谓若他镜明。

瑕疵自不见，妍态随意生。

一日四五照，自言美倾城。

饰带以纹绣，装匣以琼瑛。

秦宫岂不重，非适乃为轻。

丑人的脸长得很难看，最好不要照得太清楚。镜子已经很模糊了，他倒是觉得挺好的。镜子模模糊糊，丑人脸上的缺点，雀斑、粉刺、鱼尾纹，全部都看不见了，能看见的就只有美丽的姿态。每天都要照几次，越看自己越美。写得非常好。

讽刺诗是一种，第二种他对历史抒发了一种感慨，刘禹锡的咏史诗是很有名的，他借助自己对历史的感叹，来平复自己在政治现实中的种种遭遇。最有名的咏史诗除了《金陵五题》之外，就是《西塞山怀古》。关于这首《西塞山怀古》，以前有个笔记里说柳宗元、白居易、刘禹锡几个人在洛阳白居易家里，大家写这首诗，刘禹锡写出来以后，白居易说我们搁笔吧，大家都不要写了，刘禹锡写得最好。这件事情不是真实的，专家考证出来了，因为他们在当时没有机会一起在洛阳，实际上这首诗是刘禹锡在哪里写的呢？写在从夔州（重庆奉节）刺史任满到和州（安徽马鞍山）作刺史，中途沿长江而下的时候，经过今天湖北黄石的西塞山。西塞山有两座，大家注意，一个是在吴兴，也就是今天的浙江湖州，就是张志和写“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这个是湖州的西塞山，刘禹锡写的《西塞山怀古》是湖北黄石的西塞山，不是一座山。

《西塞山怀古》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西晋的王濬把战船造得很大，来攻打石头城的吴主孙皓。孙皓把铁链连起来，准备阻挡船。王濬命人点火烧，用麻油把铁链子全部烧断烧红，孙皓没有办法。这么复杂的一个历史过程，王濬从西面沿江而下，到了南京，经过奋战，烧得一塌糊涂，孙皓投降，四句话全部写进去。看着这个昔日的战场，“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这两句是名句。一代一代的人，西晋距离唐代又是几百年，伤往事，来来去去，兴兴亡亡，起起落落，都变成历史了，只有西塞山和长江依旧。最后这两句就是刘禹锡和一般的人不太一样的地方，一般写到这里总是很伤感，物是人非，而且他还在贬谪的途中，但是刘禹锡这两句写得很好，“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今天已经是赶上好时代了，四海为家，我们到哪里都可以住了，没有战争。如果有战争，他不是要举家迁到江南吗？天下已经太平了，在这个太平时节里古战场留给我们的只有萧萧的故垒和芦荻花。所以这首诗并不是完全悲观的，也有他对当时朝廷比较安定、政治革新已经过去了这样一个环境的认可。清代人汪师韩写的《诗学纂闻》里有：“至于芦荻萧萧，履清时而依故垒，含蕴正靡穷矣。所谓骊珠之得，或在于斯者欤？”这是对时代唱了赞歌，又是对古战场予以缅怀，这就是古人说的探骊得珠吧。这是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

我讲过了写讽刺诗，讲过了写咏史诗。最后刘禹锡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他还广泛吸收民间的文化元素，民间的歌谣，于是他就写《竹枝词》。他的《竹枝词》很有名，我们很熟悉的。我这里讲一首大家可能不太熟悉的，这是在夔州写的。

《竹枝词》

江上朱楼新雨晴，瀼西春水縠文生。

桥东桥西好杨柳，人来人去唱歌行。

写得非常浅白，《竹枝词》里重复的字很多，因为它是民歌，每首诗基本都有重复的。《竹枝词》是一种诗，不是词。我这里想特别强调的，有的朋友喜欢古典文学，以为《竹枝词》有一个“词”字，就认为它是词，但其实它是一种诗，是一种民间的、带有民间风味的诗。“桥东桥西好杨柳，人来人去唱歌行”，我特别喜欢这两句，写出了初春时节的春色，人们在桥上、在河边那种欢欣的、愉悦的感觉，而且这种愉悦完全是来自民间的，就是在夔州的平民百姓、农家的这样一种氛围里面，刘禹锡得到了巨大的安慰。当然他在朗州也得到安慰，在连州也得到安慰，他所到之处都是这样一种状态，我只能举一个例子。

第二个也是举他在夔州写的《浪淘沙词九首·其五》的例子。

《浪淘沙词九首·其五》

濯锦江边两岸花，春风吹浪正淘沙。

女郎剪下鸳鸯锦，将向中流匹晚霞。

“女郎剪下鸳鸯锦，将向中流匹晚霞”，这两句我特别喜欢。河边的女郎可能在洗锦，她剪下绣有鸳鸯的锦抛向河水的中央，这个时候正好是黄昏时分，天上的晚霞和手中的鸳鸯锦是同样的颜色，咱们来比一比谁更美，谁更鲜艳，一个是自然造化，一个是人力所致，实际上这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生活情趣。这种平常人家的女孩子的这个点、这个瞬间抓得多好、多有镜头感，大家体会一下。

这个是写别人的，他自己还要享受生活，喝茶。

《西山兰若试茶歌》

新芽连拳半未舒，自摘至煎俄顷余。

木兰沾露香微似，瑶草临波色不如。

僧言灵味宜幽寂，采采翘英为嘉客。

茶的香味就好像是木兰沾了雨水以后发出的香味，河边的草的新绿都比不上新茶的颜色。茶禅一味，好茶要在幽静、清静的环境里面喝。这个新茶是为谁的呢？就是为像你这样尊贵的客人而准备的。兰若是寺庙的别称，这是庙里面喝的茶。大家如果春天明前到杭州的寺院，那种很清净的寺庙，这时候有个老僧出来给你奉一碗新茶，是明前的龙井，感觉是不是特别好呢？是不是觉得自己成了嘉客呢？像刘禹锡这么尊贵的客人呢？你可能会有这样的感觉。

大家听完这一集，对刘禹锡有没有什么新的认识？我觉得他这人很有意思，喜欢吐槽，又没什么恶意。你们如果有不同意见也可以在评论里告诉我。好，这集就到这里，再见。

注：《诗学纂闻》中“含蕴正靡穷矣”，“靡”误读为 “f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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