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今天我们来讲一位唐代赫赫有名的大诗人，白居易。

我今天讲的白居易跟大家平常了解的或者从文献中接触到的写《长恨歌》、写《琵琶行》的白居易可能不太一样，我讲的是白居易的另外一个或者两个方面。白居易的诗非常多，“面上减除忧喜色，胸中消尽是非心”，这两句《咏怀》出自他元和十二年，也就是公元817年，作于江州的一首七律诗。白居易的诗常常是很好理解的，比方说“面上减除忧喜色”，就是我们所说的喜怒不形于色。“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一种人是可能出于某种需要，比方说我们的高级领导干部就不能对什么事情都随便表态，显示出有喜之色，这会给工作带来一些麻烦，他必须要保持老成持重的风格。还有一种人看穿了人间的是非、人间的忧喜，所以他的心态特别平和，也就是白居易所讲的能够减除忧喜色。同理，“胸中消尽是非心”，有的人没有是非心的，别人跟他说什么都是好的。但是白居易讲的这种人是经历了大是大非之后，悟到了很多人生的道理。

在江州的时候，元和十二年，据白居易自述，他可以达到“胸中消尽是非心”这样一种境界了。大家再看他的生活：“妻儿不问唯耽酒，冠盖皆慵只抱琴。”妻子和孩子我都不管，我只弹琴、只喝酒，只有这点爱好。最后两句，他反过来略带嘲讽地说，屈原实在是太想不开，不知命。屈原看到楚国越来越败亡，他心里非常着急，他在江畔草丛中吟诗，显示出非常苦闷的精神状态，这在《离骚》《楚辞》里，还有他的其他作品里都有表现。在白居易看起来，这恰恰是屈原不知命的表现。很有意思的是，中唐的这些诗人，白居易也好，刘禹锡也好，他们往往在诗歌里表达了对前代诗人的评价。比方刘禹锡就觉得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好像不是那么值得，白居易也就认为屈原的江畔苦吟好像是一种不知命的表现。

白居易像

白居易的头发胡子都很白，为什么把他画得这样白？这有道理的，他活了75岁，75岁在唐代诗人中算年寿很高的了，而且据白居易自述，他的头发胡子早就白了，为什么白？他读书读得很辛苦。

跟白居易有关的最有名的两个典故，一个是他要考进士，去拜访顾况，顾况说：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叫白居易。顾况就戏弄他：“米价方贵，居亦弗易。”京城的米价很贵，你居住其实不容易。就像我们今天说上海和北京的房价很高，居住不是那么容易的，“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唐代人考试之前要给名流送一些自己的诗文，这叫行卷，顾况翻了白居易的诗，读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么四句，觉得非常好，说：“道得箇语，居即易矣。”你能写出这样的诗句来，你住在长安也不是那么不容易了。你实在是太有才华了，你凭这两句诗就能够住在长安，毫无问题。顾况对白居易的诗估价是很高的。讲起白居易肯定要讲到这个典故的。也有人说这个典故不可靠，但是专家也没有把它否定掉，这个典故保存在唐代人张固的笔记《幽闲鼓吹》里面。

顾况像

还有一个典故更有名，就是宋代释惠洪的《冷斋夜话》里面记载说，白居易每次作诗，总是请一位老太太站在他前面，作好诗后，他问这个老太太说：你能听懂吗？如果老太太说能听懂，他就把这首诗记下来，如果老太太说听不懂，他就改到这个老太太能听懂为止。一说起白居易就要说起跟他一起的老太太，专家说这件事情其实不可信，但是所谓“老妪能解白诗”，在我们的脑海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所以大家一到网上去搜白居易的图片，白居易边上必有一个老太太。当然我们绝对不是嘲笑、看不起老太太，这位老太太只是一种代表，代表着当时文化知识水平不高的一些人，也就是说白居易的诗歌的阅读对象好像层次都是比较低的，知识都是比较浅的，他没有重量级的作品，没有能够挑战人们智力的、挑战人们知识积累的作品，把他说得像一个通俗诗人一样，我觉得这也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现象。有人说这都是现代人的附会？不是的！我告诉大家，在清朝第一个皇帝顺治皇帝时期，顺治六年，就有人在白居易身边画了一位老太太，这个人是谁呢？大名鼎鼎的明代画家陈洪绶，喜欢国画的朋友可能知道，陈洪绶在顺治六年的时候画了一幅画，叫《南生鲁四乐图》，这幅画看似跟白居易毫无关系，如果熟悉明清史的人知道南生鲁是崇祯时期的一名进士，后来也做过官的。《南生鲁四乐图》现藏瑞士苏黎世瑞特保格博物馆。虽然陈洪绶的这幅画主人公标明是南生鲁，但其实是取材于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日常生活。这幅画分为四个场景，第一个叫《解妪》，第二个叫《醉吟》（音频口误），第三个是《讲音》，第四个是《逃禅》。《解妪》大家知道就是老妪能解诗，《醉吟》是一边走路一边吟诗，来形容大诗人白居易是很正常的。《讲音》是什么？讲音乐，在他身边画了一位琵琶女，跟他讨论音乐，或者白居易跟她讲授诗歌音乐方面的问题。第四个是《逃禅》，主要是讲他晚年把自己的心灵、自己的精神世界都寄托在佛教、寄托在禅宗上。这幅图很有意思。

第一幅《解妪》，白居易的脸跟画像上所看到的白居易的脸好像不太一样，所以他叫《南生鲁四乐图》，这张脸可能是南生鲁的脸，但是他画的事情都是白居易的。老太太也画得非常生动，很苍老的样子，陈洪绶是很善于画人物画的。

第二幅是《醉吟》，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头上，显得非常潇洒。

第三幅《讲音》，有一位琵琶女，身边放了一个琵琶，主人公讲到得意处，他的衣袖随风飘动，带有音乐的节奏感。

第四幅《逃禅》，他坐在一片芭蕉叶上，这就非常有禅意了，他的花瓶中插着莲花。

这显然是诗人晚年生活的写照，但非常可惜这幅画现在在瑞士，不在中国，大家如果有机会到欧洲去旅游的话，可以到瑞士去看一看。

在这幅画后面，陈洪绶在落款里面提到：“李龙眠画白香山四图，道君题曰白老四乐，洪绶以香山曾官杭州，风雅恬淡，道气佛心，与人合体，千古神交，为生翁居士取其意写之，属门人严湛、儿子陈名儒设色。时己丑仲冬也。山民洪绶。” 画苏轼的像公认的画得最准确是北宋的画家李公麟，李龙眠就是李公麟，《香山四图》现在已经没有了，宋徽宗说白居易生活中有四大快乐，白居易曾经在杭州做过刺史，陈洪绶说，我想象白居易在杭州做官的几年，他潇洒的风神，他的诗情，他的恬淡的心境，我感觉和他有一种神交的感觉。所以，就用南生鲁的形象，取白居易在杭州生活的意味，叫他的门人和儿子涂上颜色。当时是己丑年，顺治六年（公元1649年），最后落款是陈洪绶，可见陈洪绶对这幅画非常重视。严格来说这四幅画是陈洪绶和他的学生、他的儿子共同完成的，画意是取自于白居易，脸是南生鲁的脸，所以这个画结合了很多的文化元素，一直从唐代到清初，从诗人到画家，整个的文化元素全都融合进去了，我觉得这幅画表达了画家陈洪绶对白居易的生活状态，尤其是他晚年的生活状态非常钦慕，这是每个中国古代文人理想的一种状态，但是又不容易得到，所以他画了这幅画。

白居易的诗现存有2800多首，加上他的文章1000多篇，数量非常庞大，仅仅他的诗歌在唐代毫无疑问是数量第一的，他也是第一大诗人。宋代写诗写得最多的是谁？陆游，还有杨万里，这两位都是写得非常多的。唐代白居易不但诗写得多，而且他的诗集是自己编的，他当时抄录了好几份，放在不同的地方，有一份放在寺庙里，非常幸运地他的诗集就完整地保存下来了，白居易在保存自己的作品方面，他是很用心、很看重自己写的东西。

白居易的自我定位是什么呢？他叫自己 “诗魔”，但是他还给自己有一个定位，是“诗仙”。大家说“诗仙”不是李白吗？白居易在当时他的声名是非常大的，不亚于李白。他在写给他的好朋友、终身挚友元稹的信《与元九书》中说：“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诗魔。何则？劳心灵，役声气，连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同人当美景，或花时宴罢，或月夜酒酣，一咏一吟，不觉老之将至。虽骖鸾鹤游蓬瀛者之适，无以加于此焉，又非仙而何？” 我把我的全部精力投入诗歌的写作，夜以继日地写作，这就是着魔了呀！在这样美好的氛围里，或者是饮宴后，月夜酒酣时分，他的吟咏，看起来好像是着魔了一般，其实是很好的手段，忘却老病，摆脱岁月流逝的压力。他简直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蓬莱仙境乘鹤遨游的仙人一样，此时此刻，作为诗人的他，精神状态和心灵，都随着仙鹤高飞，精神通过写诗获得自由，丝毫不辜负眼前的美景、美酒。这样的状态，他觉得自己是诗仙，别人觉得他是诗魔，这是白居易对自己的定位。定位高不高？我觉得是很高的。

白居易对自己的高评价说明他是非常自信的，他留给我们的数以千计的佳作也验证了他的自信不是毫无缘由的，是非常有底气的。白居易的诗很容易读懂，希望大家可以多读读。好，今天先到这里，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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