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

欧阳修在宋代文坛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他是王安石、苏轼等一批宋代文人的老师。然而这样一位著名的北宋政治家和文学家，早年丧父，少年时期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欧阳修是如何在恶劣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我们来看一下。

欧阳修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少年成长为科举考试的受益者。我们在讲白居易、刘禹锡和王维的时候，都没有用过“寄人篱下”这个词，但是讲欧阳修要用到。

欧阳修早年是不幸的。欧阳修字永叔，吉州永丰人，也就是今江西吉安。江西吉安还有两个文化名人，一个是南宋大诗人杨万里，另外一个就是南宋末年的 民族英雄文天祥。欧阳修作为三个人里面最早的一个，生于宋真宗景德四年（1007年），去世于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年）。他一生经历了真、仁、英、神四朝，他去世的时候，王安石改革已经在全国铺开了。他祖父欧阳偃，在南唐为官。父亲欧阳观，任绵州军事推官，这并不是一个非常大的官，欧阳修就在这个时候，出生于今四川绵阳。离开绵州后，他的父亲又去了今天江苏泰州做军事推官， 但由于身体不太好，到泰州后的第二年就去世了。欧阳修4岁丧父，这在中国古代以男性为主心骨的家庭里，是非常不幸的事情，无依无靠，最后依靠叔父欧阳晔生活，由母亲郑氏抚养成人。他的母亲出生于名门望族。后来，欧阳修的叔叔去随州做官，欧阳修也跟着他去随州。我觉得这些对他一生个性的形成非常重要，欧阳修的心理实际上是受到很大的影响。这就有了一个非常有名的故事，就是“欧母画荻教子”。欧阳修的母亲郑氏没有钱，没有纸和笔，但文化是有的，她就教欧阳修写字、学诗，没有钱，就用荻杆在地上写字，还教他念诗。这个故事现在在很多励志故事书中都有，大家都觉得司空见惯了。欧阳修是怎么想的？他妈妈是怎么想的？他在给自己叔叔写的墓志铭《尚书都官员外郎欧阳公墓志铭》中这样写道：

修不幸幼孤，依于叔父而长焉。尝奉太夫人之教曰：“尔欲识尔父乎？视尔叔父，其状貌起居言笑皆尔父也。”修虽幼，已能知太夫人言为悲，而叔父之为亲也。

他说，我从小没了父亲，靠着叔叔成长。妈妈常说，你如果想要知道你的爸爸是什么样子，你就去看看你的叔叔。你不知道你爸爸什么样子，就想象你的爸爸就是这个样子。当时我虽然年纪还小，但是我知道我的妈妈在讲这个话的时候，心情是很痛苦的，我已经可以体察到了，这就让我知道了，我的叔叔是我唯一的男性长辈亲人了。这是欧阳修简短的回忆，是对他叔叔的怀念。

虽然欧阳修4岁就没了父亲，但是这个人天资聪颖，在他叔叔的指导下，很爱好读书。爱好到什么程度？多年以后，他写文字记载当时自己读书的经历，我们就发现，他当时在读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的文集。而且，欧阳修和韩愈在精神上有一种奇妙的沟通，有了“神交”。他在《记旧本韩文后》中说：

予少家汉东，汉东僻陋无学者，吾家又贫无藏书。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尧辅颇好学。予为儿童时，多游其家。见其敝筐贮故书在壁间，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脱落颠倒，无次序；因乞李氏以归。读之，见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犹少，未能悉究其义，徒见其浩然无涯，若可爱。

是时天下学者，杨、刘之作，号为“时文”，能者取科第，擅名声，以夸荣当世，未尝有道韩文者。予亦方举进士，以礼部诗赋为事。年十有七，试于州，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韩氏之文复阅之，则喟然叹曰：“学者当至于是而止尔！”固怪时人之不道，而顾己亦未暇学，徒时时独念于予心，以谓方从进士干禄以养亲。苟得禄矣，当尽力于斯文，以偿其素志。

后七年，举进士及第，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遂相与作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补缀之。求人家所有旧本而校定之。其后天下学者，亦渐趋于古，而韩文遂行于世，至于今盖三十余年矣。学者非韩不学也，可谓盛矣！

当年我家庭很困难，当地有一个姓李的大户人家，我常常去和他家的孩子玩。我发现他们家中有一个破箩筐，里面放着很多书，就放在墙角。我拿出来一看，发现是《昌黎先生文集》。我们今天有一种错误的观念，总是认为一位古人可以很轻而易举地读到前代人的书，比如说，欧阳修生在北宋，韩愈已经成名了，我们以为欧阳修可以很轻易地读到韩愈的书。其实中国古代不是这样，经过战乱以及文坛风尚的变化，前代著名文人的书，在后代有时是很难读到的。而这部韩愈文集的状况堪忧，次序是颠倒的，书页是脱落的，没有人愿意读。于是，欧阳修就拿回去读，一读，就发现写得很好，自己还小，里面说了什么自己不知道，但是觉得韩愈的文字不得了，无边无际，千变万化，读上去十分可爱。这完全是小孩子读书的心理，但是他是一个有心人。

韩愈像

当时，文坛上流行的可不是韩愈那种文章，是西昆体的“时文”，也就是骈体文，句子两两相对，而韩愈的文章是古文，不是两两相对的。所以当时考科举考试，用不上韩愈这种文章。欧阳修说，我当时正在考进士，到了17岁的时候，应州试，但是被淘汰了。欧阳修很聪明，就想到了《昌黎先生文集》，他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他觉得这么好的文章，当时的人居然都不知道，而我一直很喜欢他的文章的，科举失败了之后，我就一直体会他的文章，看看文章的写法，思考它对我未来的科举考试有什么帮助。但是我没办法，我的父亲去世了，我只能早点做官，取得俸禄。我虽然主要精力还是写“时文”，但是立志将来终有一天，等我考上了科举考试之后，集中精力好好研究韩愈的文章。今天我们觉得欧阳修的文章非常好，韩愈对他影响很大。

等到他进士及第，在洛阳做官，这六卷破书他还没有扔掉，于是就修补起来，用别人藏的韩愈本子和他自己藏的本子互相参校。欧阳修重新校订了韩愈的文集之后，韩愈文集大行于世。韩文在宋代广为流传，实际上和欧阳修的发现和提倡大有关系。他说，三十年以后，到了今天，不是韩文，人们都不学习，形成这个局面的功劳非他莫属。

欧阳修当时做科举考试考官了，他喜欢古文，于是凡是写古文的他才录取，写太学体的就毙掉。《梦溪笔谈》记载，他看到太学体文章很不喜欢，就用红笔从头到尾画一道，这就像裂帛一样。有个考生叫刘幾，被他否定了之后，过了几年，改了一个名字叫刘辉，又来考试，文章写得不一样，写出来的文章和欧阳修很像，欧阳修说，这个文章好，一定要录取他！别人悄悄告诉他：欧阳公，这个人就是之前的刘幾，是被你否定过的人。我们可以看到，科举考试主考官对文风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十多年之后，他又来到了当年李家的亭子里，他在《李秀才东园亭记》中说：

公佐引予登亭上，周寻童子时所见，则树之孽者抱，昔之抱者枿，草之茁者丛，荄之甲者今果矣。问其游儿，则有子，如予童子之岁矣。相与逆数昔时，则于今七闰矣，然忽忽如前日事。因叹嗟徘徊不能去。

当年树还很小，十几年之后，树已经可以合抱了，草已经长成草丛了，而植物也已经结果了。我现在已经成名了，但是回忆起当年在李家的日子，我叹息、怀念。欧阳修很多情，他的多情不是男女的风流多情，而是对人生的流逝、人的衰老，特别敏感。他在文章当中反反复复说人生苦短，说自己年纪越来越大了，这样的今昔对比所引发的感慨，在他的文章当中频频出现，这和他早年丧父是有关的。他家里没有父亲，周围的人对他的态度、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他的内心敏感而细腻，这就是欧阳修。

虽然欧阳修少年时期家庭困难，但幸运的是，他的母亲和叔叔给了他成才之路上最大的帮助，加上他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才使得这位文坛领袖终究没有被埋没。苦心求学为的是在朝廷一展身手，兼济天下。欧阳修的为官之路怎么样呢？下期我们讲讲。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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