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

上集我们说到欧阳修炮轰范仲淹，但实际上欧阳修是拥护范仲淹改革的，而且也正是因为支持范仲淹，欧阳修遭遇了贬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来看看。

第二炮，他在《上杜中丞论举官书》中向御史中丞杜衍开炮。当时国子监有一个人叫石介，是一个正人君子，脾气很倔，说话也难听。御史中丞杜衍保举石介，让他做一个主簿，朝廷也答应了。结果石介做了主簿之后，开始向皇帝提意见。石介说：“圣人好近女色，渐有失德。”这显然说的就是仁宗皇帝了。甚至他还说了一句：“近有人说，圣体因是尝有不豫。”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女色近太多了。假如仁宗皇帝是一个不近女色的人，那也就算了，反正棒子不是打他的。但是这偏偏戳到了宋仁宗的痛处，宋仁宗皇后姓郭，但皇帝不太喜欢皇后，喜欢另外两个美人，皇后就和这两个美人一起争风吃醋。有一次，两个美人联合起来，和皇后打起来了。仁宗皇帝去劝架，千不该，万不该，郭皇后连皇帝一起打了。打了以后，皇后就被废掉了。这件事情，其实是非常难堪的，石介作为主簿，还要说出来，就戳到了仁宗的私生活痛处，于是要把石介贬官。欧阳修就说了：当时，是你杜衍保举他的，现在石介提出来的意见没什么不对，皇帝的确是不像样子，现在他要处理石介，你一声不吭，这怎么能行呢？这个是放的第二炮，其实杜衍有自己的难处，这一炮基本上也是放错了。欧阳修年轻气盛，虽然不是谏官，但是对朝廷一切不合理的现象，都要讲上几句。

杜衍像

到了景祐三年，范仲淹等遭贬，庆历新政还没有展开，范仲淹已经和保守派起冲突了。保守派宰相吕夷简诬陷范仲淹“越职言事，离间群臣，引用朋党”，朝廷贬他为饶州知州，就在江西鄱阳县。这个时候欧阳修向右司谏高若讷开了一炮，由于欧阳修名垂青史，高若讷就被历史记住了——只要欧阳修千古流芳，那么这个人就会遗臭万年。之前，高若讷落井下石，说范仲淹“狂言自取谴辱，安得谓之非辜？”——说范仲淹被贬是罪有应得，这是高若讷趁火打劫，非常恶劣，欧阳修实在看不下去，开了第三炮，这一炮开准了，火力最猛。景祐三年，他写下了千古名篇《与高司谏书》，我个人认为，这篇文章是欧阳修一生写得最好的，因为它可以把人看得吐血，措辞十分尖利，技巧非常高超。他在《与高司谏书》中说：

某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始识足下姓名。……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者，以文学大有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厕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后更十一年……于予友尹师鲁问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自足下为谏官来，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辩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

我17岁的时候，还小，但是却在进士榜上见到了你高若讷的名字。我没说你好，也没说你不好。后来，我就听说好几个文学知名的人，都是文学成就非常著名的，而你混在里面，好像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我就怀疑，不知道你何德何能考上进士。再过了十一年，我碰到了我的朋友尹师鲁，那时我还是不太了解你，结果我的好朋友尹师鲁说：高若讷这个人非常好，绝对是一个正人君子。我当然是相信尹师鲁，但是我内心里还是有些怀疑，你真的是好人吗？为什么我还是怀疑呢？因为我看到你这个人平时的表现，人云亦云，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很少见到你真实的世界，所以我打一个问号。这已经打了两个问号了。当你做了谏官，我终于见到你本人了，一脸正气，逻辑清楚，没有一个讲错的。但是这个是论前代事，你的爱憎分明、是非曲直，都是对三代、汉代、唐代、五代的事情说的，前代的东西你说得都对，我完全同意你。以你当时的口才，有谁能不爱你呢？但是，我还是要打第三个问号，你为什么从来不评论当代的事情呢？到了今天，我终于可以给你下定论了：你绝对不是一个好人。看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君子！这样的口气在中国古代是非常少的，当面给他一个负面评价。这个结论是怎么下的？有什么依据？就是我刚才说的落井下石。一个谏官，最可怕的就是平时一声不响，坏人作威作福，好人被冤枉的时候，他就突然跳出来火上浇油，反咬你一口，这样的谏官是最坏的。欧阳修写这篇文章，做好了被贬的准备，高若讷气得不得了，于是就上报朝廷，欧阳修就第一次被贬了。

接着欧阳修又写了《朋党论》，也是千古名篇：

……

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自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

欧阳修就被贬官到了夷陵县，他总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确是正义的，但是心情却是不好的。欧阳修于是就写了一首《班班林间鸠寄内》，其实是在写自己的心理活动：

又闻说朋党，次第推甲乙。

而我岂敢逃，不若先自劾。

上赖天子圣，必未加斧锧。

一身但得贬，群口息啾唧。

公朝贤彦众，避路当揣质。

苟能因谪去，引分思藏密。

还尔禽鸟性，樊笼免惊怵。

子意其谓何，吾谋今已必。

我一旦遭贬了，舆论就会议论我。我只有远避朝廷，才能安生。现在我被贬谪，也未必不是好事，因为我可以把自己隐藏起来，不卷到政治漩涡里面，避开政治祸患。这是他借由鸟，写自己当时的心境。

攻击他的人是多种多样的，原因也是多种多样。欧阳修曾经在编写《五代史·十国世家》的时候，对钱氏不是很客气，钱氏祖宗做得不好的事情，都被记下来了。姓钱的人就不是很高兴了。有一个御史钱明逸，一看自己老祖宗的事情，都被欧阳修写得很坏，就开始攻击欧阳修侵吞财产，这是金钱问题。同时也攻击范仲淹、富弼“更张纲纪，纷扰国经。凡所推荐，多挟朋党。乞早罢免，使奸诈不敢效尤，忠实得以自立”。

不仅有经济问题，还有男女问题。后来攻击欧阳修，都向着一个方向去——男女问题，这在古代是很少见的。我不知道欧阳修得罪了谁，为什么他的政敌都给他这样的罪名。这就是欧阳修一生中被泼过最大的一盆污水——所谓“盗甥”案。欧阳修德高望重，人又那么正直，偏偏人家利用他家里的私事来攻击他，说他乱搞男女关系。欧阳修的妹妹嫁给张龟正做继室，未曾生育。张与前妻有一个女儿张氏。张龟正死后，欧阳修的妹妹带着张氏投奔娘家，当时，张氏才四五岁。张氏成年后，欧阳修将其嫁给自己的远房侄子欧阳晟。张氏不检，与欧阳晟仆从陈谏私通。事情败露后，张氏被拘押在开封府右军巡院待审。开封府尹杨日严曾被欧阳修弹劾，便挟私诱导张氏捏造言语。张氏害怕，为求自解，便说是当初在欧家就曾和舅舅欧阳修有关系。舆论哗然，政敌们说，欧阳修这样一个正人君子，居然干出这样的事情来，说不定早有预谋了，当时把女孩接到家里来，恐怕就是为了日后有所图。欧阳修百口莫辩，说也说不清楚。仁宗皇帝就派人调查这件事情，结果是男女关系并没有，但是也弄了几条罪状：第一，别人和你无血缘关系，你不应该收养；第二，私吞了一些财产。还有一些别的罪状，总的来说，这件事情欧阳修是做得不妥当的，于是欧阳修被贬到了滁州。

欧阳修到了滁州，这件事情还是很冤的，他就成了“醉翁”。他写了一首《啼鸟》。他遭遇诽谤，往往就想到了鸟：

我遭谗口身落此，每闻巧舌宜可憎。

春到山城苦寂寞，把盏常恨无娉婷。

花开鸟语辄自醉，醉与花鸟为交朋。

花能嫣然顾我笑，鸟劝我饮非无情。

身闲酒美惜光景，惟恐鸟散花飘零。

可笑灵均楚泽畔，《离骚》憔悴愁独醒。

欧阳修说：我一生什么都抓不住了，只能抓住花和鸟了。我还是比较会享受生活的，比屈原要更好一些，屈原每天都是不开心的。

欧阳修两次遭贬，为他鸣不平的同时，也被他高妙的嘲讽能力折服。读《与高司谏书》很过瘾，但这样的文章仅限于骂的对象是坏人。调侃几句，还是建议大家不要骂人，生气的时候就读读欧阳修的文章。

好，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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