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

王安石能够做宰相跟宋神宗对他的赏识有很大关系。君臣两人就像合作的双方，达成合作之前，要经过细致的言谈交流。宋神宗急切又直率地问了王安石很多关于治国理政方法的问题，王安石也都一一应对了。

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年），召王安石越次入对。也就是说你是个科长，没有资格直接见部长，更没有资格直接见国家主席，因为你上面还有处长、局长等。现在，皇帝直接召见王安石，召到开封。这对于居丧几年的王安石来说，一定是大好事。他一路坐着船，到了开封去，从镇江到扬州途中写了著名的《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京口是镇江，瓜州是扬州。虽然他好像很怀念江宁，但是其实他心里对未来的仕途、对和皇帝即将发生的这场谈话，是有一种兴奋感的，充满了希望。妙就妙在一个“绿”字，大家都说特别好。结果大名鼎鼎的钱锺书先生作《宋诗选注》时，注到这一首，发现“绿”用作动词，在唐人诗歌当中早就出现过很多次了，比如说丘为《题农父庐舍》中有：“东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李白《侍从宜春苑奉诏赋龙池柳色初青听新莺百啭歌》中有：“东风已绿瀛洲草。”但是就是这么一个字，王安石在他的手稿上反复修改。南宋学者洪迈在《容斋续笔》中记载：

吴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为“过”，复圈去而改为“入”，旋改为“满”，凡如是十许字，始定为“绿”。

江南有人家里藏着王安石这首诗的草稿，最一开始用的是“到”，觉得不好；圈掉，改成“过”，好像柔和一点，但是觉得还是不好；又圈掉，改成了“入”，又觉得太刻意了；接着改成了“满”，又觉得好像太满了。改了十几个字，最后定为“绿”。这原本是一个炼字的很好例子，但是钱锺书先生说这个唐朝早就有人这样用了，你自以为是创新，但是其实是袭用了别人的写法。钱锺书先生在《宋诗选注》中对王安石的心思做了推敲：

王安石的反复修改是忘记了唐人的诗句而白费心力呢？还是明知道这些诗句而有心立异呢？他的选定“绿”字是跟唐人暗合呢？还是最后想起了唐人诗句而欣然沿用呢？还是自觉不能出奇制胜，终于向唐人认输呢？

一个字里面，钱先生可以推究出这么多，真是研究古典文学的大师啊！

钱锺书先生

过了长江，一路到了开封，熙宁元年四月四日，王安石越次入对，与神宗直接对话。用外交辞令说，他们就共同关心的问题交换了意见。杨仲良《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记载：

上谓安石曰：“朕久闻卿道术德义，有忠言嘉谟，当不惜告朕，方今治当何先？”对曰：“以择术为始。”

上问：“唐太宗何如？”对曰：“陛下每事当以尧、舜为法。唐太宗所知不远，所为不尽合法度，但乘隋极乱之后，子孙又皆昏恶，所以独见称于后世。道有升降，处今之世，恐须每事以尧、舜为法。尧、舜所为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士大夫不能通知圣人之道。故常以尧、舜为高而不可及，不知圣人经世立法常以中人为制也。”

上曰：“卿可谓责难于君矣，然朕自视眇然，恐无以副卿此意。卿可悉意辅朕，庶几同济此道。”上问安石：“祖宗守天下，能百年无大变，粗致太平，以何道也？”安石退而奏书曰：“臣前蒙陛下问及本朝所以享国百年、天下无事之故。臣以浅陋，误承圣问，迫于日晷，不敢久留，语不及悉，遂辞而退。窃惟念圣问及此，天下之福，而臣遂无一言之献，非近臣所以事君之义，故敢冒昧而粗有所陈。”

神宗皇帝问，治理国家最重要的是什么呢？王安石很果断地说，你要找到一种好的方法，国家就治理好了，不要光沿着老祖宗的陈法，而是要找到一种“术”。皇帝很自然就问：“那么以前的皇帝，他们采取的术是否可以借鉴呢？唐太宗怎么样呢？”结果王安石说：“皇帝陛下，你应当有个大志向。唐太宗知识有限，所做的事情不符合国家法度，他不过是运气好，趁乱上来了，他的子孙又都不是太好的皇帝，所以他才鹤立鸡群了。你应当以尧、舜为榜样，他们就是很简单的，抓住关键，不迂回。现在的读书人，往往认为尧、舜太高了，无法企及，这是不对的。不要以为尧、舜高得够不着，其实因为尧、舜建立法度的时候，不会把目标定得太高、不切实际，早已经为你提供了治国良方，照着尧、舜做就可以了。”

这番对话是很有现场感的。皇帝又说：“你说得很好，但是我感觉自己达不到你的期望值，压力很大啊！要么你辅佐辅佐我，咱们两个联起手来试试看？”王安石心里想的是：“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神宗问他：“你看现在国家怎么样？”王安石说：“国家表面太平，但是其实问题已经很多了。”王安石就一条条梳理问题。

说完了之后，他还上呈了一份奏章《本朝百年无事札子》。王安石说，本朝百年太平，其实都是假象：

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无亲友群臣之议，人君朝夕与处，不过宦官、女子，出而视事，又不过有司之细故，未尝如大有为之君，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天下也。一切因循自然之理势，而精神之运有所不加，名实之间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说亦有时而用。

皇上啊，本朝有这么多问题，而你在做什么呢？与你相处的大臣、妃子、宦官，都不告诉你这些事情。你作为一个皇帝，问题太大了，还给坏人钻空子，小人也混进来了。

这个是四月四日献上的札子，皇帝看了不过瘾，四月五日又把他找来了：

明日，上谓安石曰：“昨阅卿所奏书至数遍，可谓精画计治，道无以出此，所由众失，卿必已一一经画，试为朕详见施设之方。”对曰：“遽数之不可尽，愿陛下以讲学为事，讲学既明，则施设之方不言自喻。”上曰：“虽然试为朕言之。”于是为上略陈施设之方。上大喜曰：“此皆朕所未尝闻，他人所学，固不及此，能与朕一一为书条奏否？”对曰：“臣已尝论奏陛下，以讲学为事，则诸如此类，皆不言而自喻。若陛下择术未明，实未敢条奏。”上曰：“卿今所言已多，朕恐有遗忘，试录今日所对以进。”

皇帝说：“你给我的札子我已经读了好几遍了，感觉你说得太好了。请你和我谈谈具体的，该怎么改呢？”于是王安石只略略谈了一点，一说不得了，神宗一听，觉得太好了，让他一条条写下来，王安石说“唯唯”，但是其实他后面没有写。这个就很微妙，不知道是他在思考，还是其实不想一次性把自己的能力全部摆出来。

在熙宁二年元旦，王安石心情大好，神宗已经成了他的粉丝，他看出去的景象都不一样了，他写了这首《元日》：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春风送来的是暖意，家里暖洋洋的，心里更加暖洋洋的。再看天气晴好，各家各户都在忙着换新桃符。旧的换新的，难道仅仅是换桃符吗？换桃符是小事情，他要把治理国家的措施、手段、方法，全部都换掉，而且也看到了这种可能性。这里讲一个小的知识点，大家知道屠苏是什么吗？有的人说屠苏是酒。但是如果我们去查书，三国魏张揖《广雅·释宫》记载：“屠苏，庵也。”北宋《广韵》记载：“屠苏，草庵也。”那么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屠苏是酒呢？李壁注引《四时纂要》记载：“屠苏，孙思邈所居庵名。一云以其能辟魅，故云。屠，割也，苏，腐也，今医方集众药为之，除夕以浸酒，悬于井中，元日取之，自少至长，东面而饮，取其滓以绛囊盛，挂于门桁之上，主辟瘟疫。”屠苏是药王孙思邈的屋子，这个方子可能是孙思邈弄出来的，屠苏就成了药酒。

王安石白天心情很好，到了晚上，心情照样很好。他写了一首《夜直》：

金炉香烬漏声残，翦翦轻风阵阵寒。

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

翰林学士要值夜班，在学士院值班的时候，王安石心情很好，晚上睡不着觉，看看滴漏、看看月色花影，吹着凉风，感觉非常好。我以前给大家讲过，刘禹锡在永贞革新的当口成功了，充当了重要的角色，他就写柳条轻拂归鞍，到处都是生机勃勃，其实写出了他自己的政治得意。大家通过这两首诗，就可以看到熙宁元年、二年的时候，王安石是怎么样的精神状态。

经过几次与神宗的对谈，王安石已经彻底“俘获”了宋神宗的心。接下来就是官至宰相，轰轰烈烈地推行变法。成功了吗？我们下期讲讲。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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