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这一集，我们讲讲白居易最后的人生。

杭州苏州也待过了，白居易最后的人生阶段终结在洛阳。他在洛阳做了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太子少傅分司东都、河南尹，最后以刑部侍郎致仕，这就是他在洛阳度过的十七八年晚年岁月。我用三个词来概括他在洛阳的生活，这些词有的是诗题，有的是画名，有的是文章的题目。第一个词是中隐。第二个词是醉吟。陈洪绶的四幅画里就有醉吟，很好理解，喝醉了酒吟诗。第三个词是逃禅。既然现世那么污浊、那么烦扰，我就逃到禅宗里去。

我们来看《中隐》。这首诗很长，但很好读、很好理解、很重要，它是白居易对自己独善其身的理论总结。他对自己的独善其身有一整套想法的，于是他写了这首《中隐》：

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

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

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

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

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

终岁无公事，随月有俸钱。

君若好登临，城南有秋山。

君若爱游荡，城东有春园。

君若欲一醉，时出赴宾筵。

洛中多君子，可以恣欢言。

君若欲高卧，但自深掩关。

亦无车马客，造次到门前。

人生处一世，其道难两全。

贱即苦冻馁，贵则多忧患。

唯此中隐士，致身吉且安。

穷通与丰约，正在四者间。

什么叫中隐？白居易说隐居分为三种，大隐身在朝中，心在江湖，但是太喧嚣；小隐在丘樊，但是太冷落了。都不好，不如做中隐，在大城市里做一个官员，既不是朝中的核心人物，也不是山林里的隐士，又像做官，又像隐居，半官半隐，这个分寸很难拿捏啊，很微妙。手头上有事情做，但是又不会太辛苦，钱也有保证，这样的日子我也愿意过。这写得太赤裸裸了，白居易的诗老太太都能看懂，他的话也讲得有些赤裸，说我什么事也不干，但是钱照拿，这不是吃空饷吗？如果你不愿意在家待着，可以出去逛逛，城南有山，城东有园林。洛阳当时环境很好，风光很好。而且，还有人招待你吃饭，想去就去，在洛阳也有很多朋友，可以互相交往，也可以自己在家做“宅男”，没有什么人打扰你。人生在世很难两全，贫贱会饥寒交迫，富贵了会忧患，贵贱都不好，就像庄子说的，我们应该处于二者中间，这是最高的境界。又有物质生活的保障，又有安全的保障。用这种协调居中的办法，你的生活才能过得更好。其实白居易这个时候已经挺老的了，说得好听一点，这是他的人生智慧，但其实就是他自鸣得意的人生小算盘。

他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期宿客不至》写道：

风飘雨洒帘帷故，竹映松遮灯火深。

宿客不来嫌冷落，一尊酒对一张琴。

我特别喜欢后面这两句，“宿客不来嫌冷落”，这个客人叫徐凝，是他的朋友。徐凝不来，一尊酒对一张琴，我就独自坐着，静静地等，静静地享受独处的快乐。这是一种快乐的寂寞。这让大家想到了赵师秀的“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还有苏轼的《行香子·述怀》，下片写道：“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诗意就是一脉相承过来的，一个人对着一些充满文化气息的物件，觉得非常安静，这就是中国古代人的享受方式，片刻的孤独也是很难得的。

白居易把他的人生的算盘都打出来了，接下来他要开始享受了。为什么要中隐？就是为了钱不断，可以好好享受生活。他的《劝酒十四首》，一共十四首诗，有两组，每七首一组，第一组诗的标题叫《何处难忘酒》，第二组叫《不如来饮酒》。这两组诗我都不好意思讲，太直白了，像顺口溜一样。从这两组诗就可以看出白居易当时的生活状态。

究竟是怎样的生活状态，在《醉吟先生传》里，他给自己画了自画像，学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

醉吟先生者，忘其姓字、乡里、官爵，忽忽不知吾为谁也。宦游三十载，将老，退居洛下。所居有池五六亩，竹数千竿，乔木数十株，台檄舟桥，具体而微，先生安焉。家虽贫，不至寒馁；年虽老，未及昏耄。性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

游之外，栖心释氏，通学小中大乘法，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彭城刘梦得为诗友，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每一相见，欣然忘归，洛城内外，六七十里间，凡观、寺、丘、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

所有的文化、自然、人文，全部都享受到了。他的传里面还夹着一首诗《咏 怀》：

抱琴荣启乐，纵酒刘伶达。

放眼看青山，任头生白发。

不知天地内，更得几年活？

从此到终身，尽为闲日月。

这首诗的核心有两句：“不知天地内，更得几年活？”他说我为什么要这样享受？我活不了几年了，七十多岁了，现在不享受还什么时候享受呢？

享受了，但是打击也来了。他的晚年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一直没有儿子，六十岁的时候生了个儿子，他很喜欢，但是儿子不到三岁就夭折了，这对白居易打击太大了。他写了《哭崔儿》：

掌珠一颗儿三岁，鬓雪千茎父六旬。

岂料汝先为异物，常忧吾不见成人。

悲肠自断非因剑，啼眼加昏不是尘。

怀抱又空天默默，依前重作邓攸身。

每次看到这首诗都不忍心看，最后两句最伤心。本来他老年得子很开心，但是孩子没了，他就像晋朝的邓攸一样，又变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了。邓攸是晋朝的官员，战乱的时候，邓攸要带着儿子和侄子跑，只能带上一个，他想着自己的弟弟去世早，就选择了自己的侄子，抛弃了自己的儿子。但是就这样一个好人，老天爷之后再也没有给过他儿子了，所以邓攸无儿，是一个很有名的典故。白居易就非常伤心，好不容易有一个儿子，抱了两三年，又没有了。他的女儿后来结婚了，结果女婿又去世了，所以其实诗人晚年也并非一帆风顺的。

随着年龄的增大，他身边也有一些年轻的女孩子，这是当时的社会风气。《本事诗·事感》记载：“白尚书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这两个人是最有名的，是他最钟爱的两个女孩。他中风后，人品很好，要遣归樊素，心里很不舍得。白居易故作潇洒，先写了一首诗，表示自己忘情了，结果女孩子没肯走，到了开成五年三月三十日的时候，樊素真的要走了，他很伤心，写了《春尽日宴罢，感事独吟》：

五年三月今朝尽，客散筵空独掩扉。

病共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

闲听莺语移时立，思逐杨花触处飞。

金带缒腰衫委地，年年衰瘦不胜衣。

樊素走了把春天也带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事实就是写他年轻、健康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对他是非常沉重的打击。

最后，只剩下逃禅。他有很多描写自己做禅的诗歌，这些诗歌的意境都差不多。大家可以看看他晚年的生活状态，例如《斋戒满夜戏招梦得》写道：“纱笼灯下道场前，白日持斋夜坐禅。”这就是他晚年中风之后的生活，白天吃斋，夜晚坐禅。这跟你们所了解的写《琵琶行》《长恨歌》的白居易是不是不一样呢？这跟在古文运动中态度非常积极的、和韩柳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那位白居易是不是也不太一样呢？这跟早年意气风发地给朝廷提了很多意见的白居易不一样；跟对永贞革新总体上大力支持的白居易也不一样。这是我从他的闲适诗和一部分杂律诗里看到的那个独善其身的白居易。据专家说，这个白居易可能对中国文化、对中国后世的文人影响更大。他的闲适诗至少对北宋初年的白体诗人影响很大。苏东坡的“东坡”，欧阳修的“醉翁”，这些号都出自白居易的诗。

白居易的诗在当时影响巨大，名重一时。他去世之后，唐宣宗为他写了一首悼诗，可以用来概括白居易的一生：

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

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

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

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

虽然是诗仙，已经走上了黄泉路了。“童子解吟长恨曲”，小朋友都会唱《长恨歌》，这句诗现在还是适用的。“胡儿能唱琵琶篇”，外国友人也会唱《琵琶行》，这句话现在也是适用的。你的文章已经是名满天下，马路上随便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知道白居易的文名，但是你已经不在了。我每次想到你的时候，心里总是一紧地难受，这么伟大的文学家去世了。这是唐宣宗对白居易一生的概括。

唐宣宗像

很有意思的是，我去搜集这些著名诗人的文献资料，总能找到总结他们一生的文字。或是一首诗，或是后人的几句评论，或是诗人自己写的自传等等，这些文字都恰如其分地概括了他们的一生。对白居易来说，唐宣宗的这首诗就很好地起到了这个效果。

白居易虽然膝下无子，但我觉得他这一生活得很潇洒，尤其到晚年活得很明白。他很会享受人生。

白居易也是幸运的，他在大唐帝国落幕之前最后的太平岁月里优游离世，为中国文化的天空从容地留下了一抹灿烂的霞光。

好，关于白居易的部分到今天这集就结束了。下期开始，我们一起走进“诗仙”李白的人生世界。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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